沈健挂了电话，转身对乔曦说：“你先去稀有血型库查登记记录，全国范围内，类孟买型，能查多细查多细。”
乔曦点头，转身就往检验科跑。
沈健又拿起手机，拨了陈远疾的电话，简单说你了状况：“你那边能不能动用家族的力量，从民间渠道找一找？”
“我立刻安排。”陈远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机场广播的杂音，“我刚准备上飞机！”
陈远疾快速给陈向晚打了一个电话。
“姐，帮我一个忙。”他开口，语速快得几乎咬字粘连，“类孟买型血型，全国稀有血型库，周边省市血站，民间互助组织，所有渠道，要快，诗音那边急需。”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应。
陈远疾等了两秒，眉头狠狠皱起：“姐？”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带着滞涩的呼吸。
“姐，怎么了？”陈远疾的声音骤然绷紧，“听见没有？类孟买型，留给我们只有一天半窗口期，一旦超时，细胞回输直接作废……”
“我听见了。”陈向晚的声音终于传过来。
陈远疾在电话这头感受到了陈向晚的那丝犹豫。
“姐，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陈向晚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嘉佑生殖辅助中心那边接触广，我安排去查，民间互助组织也有几条线，我同时问。”
“姐……”
“我挂了啊，有消息打给你。”
电话断了。
陈远疾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眉头拧着，陈向晚的反应有些不对。
他的感觉是对的，陈向晚把手机搁在桌上，没有马上动。
类孟买型，她在心底反复默念着，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叹息。
她经营着嘉佑生殖辅助中心，深知这种血型的罕见。国内登记的献血者本就极少。就算发动所有民间互助渠道，一天半里找到适配的人，对方身体合格且愿意远道赶来，变数太多。一般人基本等于宣布死亡。
但真正让她纠结的，不是这个血型难找。
真正压垮她的是，她心知肚明，陈远舟就是类孟买型血型。
这件事，她还是听父亲陈清德说的，陈远舟幼年手术，术前备血极其难找，所以这件事他就记下了。陈远舟自己当然清楚。
那次之后，陈远舟对自己的血型讳莫如深，从不主动提。
她坐在空旷的书房里，只觉得世事荒唐讽刺。
如果她告知真相，陈远疾会去找他。陈远舟现在最想要的就是那个孩子连同林诗音一起消失，他只会拖着，说身体不适，说指标不达标，说医生不建议，理由多得是。
更重要的是陈远舟会不会以此要挟弟弟？她长长叹了口气。
“造孽啊。”
她站起身拿起手机拨通嘉佑的号码。无论如何，先全力向外搜寻。至于陈远舟这个底牌，她必须再权衡。
时间过去半天。
沈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一亮他就拿起来看，每次都不是他等的消息。
下午三点，乔曦推门进来，脸色不好。
“沈院，云南血库那边几年前有登记，一个类孟买型献血者。”
沈健眼睛一亮：“能调吗？”
“已经被用掉了！献血者目前联系不上，这是当初献血者留下的地址。”这等于没说。
“乔曦，下次把信息一次性说完！”本就被重压磨得焦躁的沈健，此刻火气压不住地冒上来。
他站在窗边，弯曲的食指抵着眉心。细胞回输的时间红线步步逼近，容不得无休止的等待，烦闷席卷，事情怎么会被逼到这般绝境。
“沈院……”
沈健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我们能不能做一个全院筛查动员。类孟买型虽然稀有，但万一院内有人是呢。自愿报名，紧急筛查。”
沈健终于抬起头：“这阵仗太大，但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这得走医务科审批。”
沈健摆了摆了手：“你先去着手准备吧！我去找刘副院长签字。”
乔曦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概率极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身快步跑出去。
全院自愿筛查的通知发下去，检验科当天下午就紧急动了起来。
自愿报名的名单排了长长一串，从临床科室到后勤行政，能抽的都抽了。检验科机器就没停过。沈健守在办公室里，每隔一小时就问一次结果，每次得到的都是同一句回答：“还没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临近下班。
乔曦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最后一批筛查报告。
“沈院，全院筛完了。没有类孟买型。”
沈健僵坐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理智上他早清楚这个结局。类孟买型数万分之一的发生概率，全院几千人，筛不出才是常态。可心底依旧抱着那一丝渺茫的万一，如今这点侥幸彻底破灭。
沈健伏在办公桌前，双手抵住额头：“没有适配血浆，强行回输的排异风险会成倍飙升，但再拖就彻底错过治疗窗口。乔曦，着手准备，明天下午五点执行细胞回输。”
沈健起身向住院部走去，推门进去的时候，林诗音正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她看到沈健的神色已经知道了结果。
“沈院，全院筛查没找到，对吧？”
沈健站在床边，没瞒她：“没找到。”
“等不到明天下午。”林诗音气息虚弱，“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还能硬撑一阵。一旦熬过今晚，就算完成采浆，血浆分离制备也赶不上回输时间点，一切全部白费。”
沈健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现实。
林诗音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扶着床沿才勉强立住。两个护工赶紧上来扶，她摆了摆手，扶着墙往门口走。
“林医生，你干什么？”沈健拦在她前面。
“我去找刘国平。”林诗音抬眼望向他，眼神坚定，“院方拒绝采浆，顾虑的是我术中发生意外要承担责任。风险我自愿全部承担，我亲自去找刘院长谈。”
她目光平稳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决绝：“沈院，请让开。”
沈健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扶着墙还在微微发抖的腿。他沉默了片刻，侧过身，让开了路。
刘国平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在看全院筛查的汇总报告。
门推开，林诗音站在门口，刘国平愣了一下，站起来：“林医生，你应该好好休息！”
“刘院长。”林诗音走进来，脚步很虚，但稳住了。她站在刘国平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沿，抬起头，“我还可以撑住。”
刘国平皱着眉头：“林医生……”
“我的身体状况，我有清晰判断。”林诗音直接打断，“我今天过来，只有一个诉求。申请即刻为我开展采浆，就今天。所有一切不良后果，全部由我个人承担，和医院没有半点关系。我可以签文件，按手印，录制自愿声明视频。”
刘国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医生，伦理委员会联合医务科已经出过决议。在备妥适配血浆之前，不允许启动采浆。一旦采浆过程发生险情，院方无法对外交代。”
“刘院长，你顾虑的究竟是医院无法交代，还是怕我死在院内？”林诗音一语戳破症结，“我腹中孩子耗不到那袋遥遥无期的血源。今天不批准，我就去找院长，向卫生局反映。这件事，今天必须得出结果。”
刘国平看着她，眉头拧得很紧。
他知道一个母亲的倔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好吧！我重新组织会议。但你要在场，你自己说，把你的态度摆在桌面上。”
会议室的灯开得很亮。
林诗音坐在长桌一侧，身上裹着一件厚外套，两个护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沈健坐在她旁边。
伦理委员会主任来了，陈远舟来了，刘国平坐在正中。
“各位。”刘国平开了场，“林医生强烈要求今天采浆，自愿承担一切后果。我把大家叫来，重新议一次。林医生，你说。”
林诗音撑着桌沿站起来。
“各位医生，我清楚你们的顾虑。我今天把话说死，采浆是我自己的决定，往后但凡有任何差池，都由我一人承担。同意书，视频，手印，你们要的凭证，我全都配合。”
她喘了口气。
“我孩子等不到明天下午。我今天必须采。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找院长。院长不同意，我就去卫生局。这件事今天必须有定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陈远舟坐在对面，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伦理委员会主任看向林诗音，又望向刘国平：“伦理上，她意识清楚，知情风险，是自愿的，程序上具备操作空间。但所有风险必须逐条写清，签字留证，一样都不能少。”
刘国平点了点头，看向陈远舟：“陈主任，你的意见？”
陈远舟沉默了，心里莫名一动。他没想到林诗音如此倔强，和从前那个圆滑自保的样子完全不同。他清楚她过往的不堪，却没料到，一个阴毒的女人，为了孩子能豁出性命。
他点了点头。
刘国平看向林诗音：“你接受吗？”
“接受。”林诗音说。
刘国平拍了板：“那就这么办。签字，录视频，双人监护，一旦异常立即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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