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王胜男在去血液研究中心之前,先绕道去了特需病房。她推开李国华的房门时,老人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手边放着一杯凉水。
“今天感觉怎么样?”王胜男走过去,顺手将那杯凉茶换成了温水,动作自然而熟练。
李国华看到她,浑浊的眼底浮起一丝温和的光:“胜男来了,我挺好的,你不用总惦记着往这儿跑。”
“是例行检查。”王胜男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小手电,仔细查看了老人的瞳孔反应和面色,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确认各项体征都在正常范围内,才收起工具。
“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就行。少操心,多休息。后面会有医生其他医生的!”
李国华没有接话,忽然抬手,对身边的陪护人员淡淡摆了摆:“你们都出去。我跟王医生单独说两句。”
陪护应声退下,房门轻合,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阳光透过遮光帘碎落在地板上,淡淡浮沉飘荡。李国华靠在床头,目光沉沉落在王胜男脸上,打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胜男,你通透。很多东西,你看得比谁都远。”
王胜男眸光微定,没有接话,安静静待下文。
“李家现在这潭水,太浑了。”李国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透着一种看透余生的疲惫,“有人急着伸手揽权,有人藏着心思蛰伏,台面一套,底下一套。我躺着,看得一清二楚,当然我也在等待这一天!”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暗芒,话锋极轻,极含蓄:
“我年纪大了,守不住一辈子。有些陈年旧物,陈年旧账,总要有个合适的人接住。”
“不合适的人拿了,是祸。”
“合适的人拿了,是盾。”
这句话意味深长,半句未明,半句留白。
不等王胜男追问,他缓缓从枕下摸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压得平整隐秘,看不出厚薄,看不出内容,被他郑重递过来。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交付一份沉淀数十年的隐秘重量。
“这里面的东西。”李国华字字隐晦,不留半点实底,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你带回去吧。”
“用得着,就用。用不着,就留着。”
“将来若是哪天风雨压身,局面失控,它能帮你扶正局。”
王胜男指尖微沉,稳稳接过纸袋,触感轻薄。她没有问询内容,没有当场拆开,只轻声道:“我收好。”
李国华闭上眼,彻底不再多言,挥了挥手,气息骤然倦怠:“去吧。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动。”
短短一句收尾,悬念直接锁死。
王胜男心底了然:“您好好休养。”
她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阳光刺眼,她抬手微挡,向血液研究中心走去,而此刻的实验室里,气氛有点紧张。
王胜男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就听到了里面的争执,她略等了片刻。
沈健正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捏着那份D-OXy的分析报告,脸色阴沉。他对面站着李可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对峙感。
“这个化验单你看看。”沈健把报告推到李可馨面前,语气冷硬,没有半点平日里的随和。
李可馨低头扫了一眼,神色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不就是你研究的那款药物么?”
“这是流入市场上的!”沈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底压着一股怒意,“不是我实验室里严格封存的实验样品,是从外面灰色渠道拿到的流通实物样本。你告诉我,严格管控的神经类实验药物,为什么会违规流出市面?
李可馨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健哥哥……”
“工作时间,叫我沈健。”沈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李可馨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她没有反驳,而是伸出手接过报告,仔细的翻看着。
然后手指点在打印出来的图谱上,侧身看向沈健,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沈博士,你再仔细看看。骨架高度同源,药理反应也十分接近,但是这个毒性更低。”
沈健俯下身,目光落在图谱数据上,眉头缓缓拧紧。他的指尖顺着色谱峰的形状一点点往下移动,逐段审视,脸色变得越来越复杂。
片刻后,他直起身,声音沉了几分:“这不是我原版合成的D-OXy,官能团做过修饰,是它的结构类似物。”
李可馨抬眼看着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个结论:“作用通路几乎一致,动物模型里面的起效效果不相上下,急性毒理数据还要好看不少。粗筛检测,很容易直接把它误判成原版D-OXy。”
沈健没有接话。他戴上眼镜,对着灯光端详了片刻。他的脸色愈发凝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药理相似不代表可以等同。只是短期毒性好看,不代表长期蓄积的隐患已经消除。你这份合成路线,是从哪里得来的?”
李可馨神色淡淡,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这是智合研究院,在你当初合作期间提交的阶段性公开基础研发数据上,迭代创新出的新药。当初你只公开了核心骨架,完整的毒理与修饰方案并未对外披露,研究院是独立完成的后续优化。”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安静了。
沈健看着她,没有说话。
当初他在智合合作时,确实为了项目结题,对外公开过基础分子框架,这件事有据可查。但他当初明确反对基于该骨架做神经类药物的商业化开发,并且封存了所有原始实验样本,此刻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当年提交的公开数据,早已被导师和资本方拿去做了灰色开发,他突然感觉自己被导师套路了!
王胜男站在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默默拆解清楚所有关键信息。她迈步走了进来,脚步声打破了实验室里的沉默。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王胜男语气轻松,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的紧张气氛,“沈博士,今天还抽血吗?”
沈健没有回答她的玩笑。他盯着李可馨,一字一句地说道:“这种未完成全套长期安全验证的精神类药物私自流通市面,一旦出现群体性不良反应,后果不堪设想。我要立刻给威廉打电话核实。
他说着就要去拿手机。
威廉姆斯是沈健的导师,国际知名的神经药理学家。沈健刚回国那段时间,就是他介绍沈健去智合生物产业加速研究院做过渡合作的。沈健对这位导师一向尊敬,但此刻他拨号的指尖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李可馨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语气平静地开口:“不用打了。就是威廉老师认定它对难治性情感障碍,重度抑郁有突破性临床价值,亲自签字批准迭代落地,整个项目流程都是合规的”
沈健的手指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李可馨,眼底的怒意被一丝难以置信:“威廉老师同意了?他明明清楚原版D‑OXy的神经成瘾风险,怎么会批准衍生物提前商业化?!”
“不然呢?”李可馨摊了摊手,“你以为我有胆子擅自推进这个高危项目?研究院,资本方,你的导师三方达成共识,我只是执行研究员。”
沈健沉默几秒,放下手机,脸色丝毫没有好转,语气急促而严厉:“D‑OXy原型本身就有很强的神经扰动风险。这个类似物只是压低了急性毒性,精神层面的副作用,躁狂诱发,心理成瘾全部都没有完成大样本长期临床验证。现在就推向灰色市场谈治疗情感障碍,时机太早,风险完全不可控。”
李可馨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不肯退让:“至少,我们看见了动物模型上的治疗可能性,资本愿意为这份前景买单。”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摆出一副纯粹执行者的无辜姿态:“不过高层的商业决策我无权过问,我只是按指令完成实验数据整理,上面怎么做布局,我左右不了。”
沈健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胸口起伏数次,最终压下怒火,收起名片报告,闷闷道:“我知道了。”
李可馨识趣地没有再刺激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经过王胜男身边时,礼貌地点了点头,笑容乖巧:“王医生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王胜男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目送她走远,待人影彻底消失,才低声对沈健道:“你这个前助手,可挺厉害的,深藏不露,全程都在知情配合。”
沈健没有抬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现在只想专心把你的治疗方案做完。别的局,我拦不住,也管不了。”
王胜男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眼底沉静无波。
此刻线索已经拼凑大半,豪门小圈子里私下流转的助兴违禁药物,正是这款经过修饰的D‑OXy类似物。唯一悬而未决的疑点,是李心怡有意为之,还是有人刻意拿这款药做局。
沈健顾念师恩,受制规则,束手束脚。
但她不怕。
那些藏在水面下的暗流伪装,交易与旧秘,沈健管不了,她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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