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韩沥先清了清嗓子,然后才作答道。
"大王,所谓天雷,实际上是为了掩盖一种无法事后防御,只能事先预防的人祸,才拿这个理由搪塞世人的。"
此时帐帘已经垂下来好一会儿了。
外面的晚风从缝隙里往里钻,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案上的军报被风掀了一角,又被嬴政拿镇纸压住。
韩沥站在嬴政的下首,左臂的伤口被这夜里的湿气一浸,缝线的地方又隐隐地抽痛起来。
"而这个人祸叫做粉尘爆炸。"他对此宣告道。
"粉尘……爆炸?"嬴政对此犀利地眯起了眼睛,"详细说一说。"
"嗯……"韩沥嗡鸣了一下,这样做出解释道,"这是一种生活现象——您以后可以找志愿者试试。"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在自己脚边虚画了个圈。
"假如您让人在脚边点个火盆。"韩沥在脚边画了个圈比喻火盆,"然后在火盆上方撒一把粉……基本上什么粉都可以,但究竟什么粉不会着还得试试看——然后您会发现随着粉末形成的小型烟尘会通过火盆形成一股冲天火焰。"
嬴政眨了眨眼睛,随即问出了一个问题:"这么一个冲天火焰为什么会有?而你为什么能让这火焰形成类似天雷一样的爆炸效果?!"
"吸……"韩沥吸了吸鼻子,"是这样,任何东西大块的难着,难熟——所以做大鱼一般要用火烤,做炙鸭需要建窑炉,但烹小鱼却要求尽可能别动弹,只是必要时翻一翻,而以此推之……小到跟粉一样的物质会非常易燃。"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向外扩的手势:"而臣当时做的粉尘爆炸陷阱诀窍在于,我在一间封闭的屋子顶部安装了大量糜子粉、麦粉和别的什么粉的麻袋,以绳线为陷阱,桌子上摆满了大量火烛。"
嬴政顿时抬起了下巴,他已经自己脑补出了一个大概场景。
"当那些被连晋征召的囚犯推开大门的时候,"韩沥做出了一个爆炸的手势,"上面的粉尘掉下来,形成烟尘云,和火焰一接触……"
"就爆了。"韩沥结束了讲解。
嬴政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下头,从案上那摞军报里抽出一张纸,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
"根据李爱给的初步性报告……"嬴政从军报里抽出了一张纸,神色认真地研读着,"说天雷导致县令后宅屋顶被掀翻,火光冲天,复燃不绝,周边民众与逃犯瘫软哭喊,以为天罚,越靠近县令后宅的各色囚犯和乱贼俱化为齑粉……"
韩沥对此点头:"叙述上和实际情况大差不差。"
"那连晋为何又还活着?"嬴政将李爱的报告放在案上,继续问韩沥。
韩沥用指节蹭了蹭鼻尖,干笑了一下。
"我在……咳咳……从县令官房通往后宅的路上丢了一张纸。"韩沥对此咳了咳,"就是为了给白芊红看的,她要是看到了,领悟到了……估计在做戏做全套的份上,会带着他走的。"
"哼!"嬴政对此也只能摇了摇头。
要是白芊红没注意到,没领悟到意思,那就是和那些化为齑粉的囚犯一个下场是吧?
不过,既然连晋活着被抓住,白芊红也离开,那也就不必想如果了。
他只是认真地看着韩沥:"在这件事上寡人要如何防范该类事件,另外,这种效果能不能用在军争上?"
"如何防范在于粉状物和火烛最好不要出现在一室。"韩沥对此给出了自己的理解,"天热的时候,宫殿里可以洒洒水,让灰尘尽量与水结合落在地上不再漂浮,也能杜绝火灾隐患。"
"理论上只有大规模会造成粉末的地方才会有粉尘爆炸这种人祸。"韩沥掰着手指说道,"矿场、有存储面粉的庖厨之所、木匠和铁匠工作的地方才需要注意。"
"军争呢?"得到了韩沥的总结后,嬴政暗自记在心里,然后继续问他的第二个问题。
他准备一定要让他的宫殿不能出现大范围粉尘,任何粉都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听听这话吧:化为齑粉……这天底下有什么力量能让人化为齑粉的吗?
只有天灾——而韩沥的"天雷"可以说是完美地以人祸拟天灾了!
"军争的用途在这里。"韩沥给嬴政又用手势比划了一下。"既然……粉末状的物质在封闭空间里引燃就会发生如同天打雷劈一样的爆炸——那么如果将粉末放在一个青铜、铁或者陶罐里,将之引燃,爆炸产生后,散落的青铜、铁和陶罐碎片就能炸伤敌军了。"
"那岂不挺容易,人人掌握之就能伤人?"嬴政不喜欢这样。
"所以好消息是——粉尘要处于空间中弥散才能被点燃。"韩沥对此让嬴政放心,"而能在密闭的小罐桶里被点燃的东西——除了点火酒、桐油等可点燃的液体外暂时没有可被点燃后发生剧烈爆炸效果的粉末物或者固体。"
"但这不是永远没有是吧?"嬴政对此问了一句。
他对这种力量既希望其没有,不会影响自己,也希望其有,能助自己成大业。
"要找。"韩沥只能言简意赅地说道,"像阴阳家和方士,就喜欢炼东西,虽然炼出的不死药看起来没一个能吃,但也许整出了一些副产物也说不定。"
"哼,你这是第二次推崇阴阳家了。"嬴政对此突然眯着眼看向韩沥,"你不是很怕他们吗?为什么第二次举荐他们?"
韩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臂的伤口,指腹按在缝线上,疼得他眉心一跳。
"我怕他们不代表不会了解他们,"韩沥对此也老实交代道,"而只要了解了他们就可以利用他们——只是我总会收集手段去针对他们……"
"只要他们对我人身安全造成威胁的话。"韩沥对此也知无不言。
嬴政对此也没有过于谈论韩沥究竟有什么手段克制阴阳家,他只是最后马上开启一个新话题。
"点火酒要管制。"嬴政对此认真地说道,"这玩意燃烧效果很好,我不能留此物给人作乱的机会。"
韩沥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瞬,随即叹了口气。
"但这玩意我已经把作坊主管之职给了阴阳家的金部长老云中君徐福。"韩沥先给嬴政提了个醒。"配方也给了,我还希望他们在楚国多开几个作坊呢!"
"啧……"嬴政顿时啧了一声,不爽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给的?!入秦前还是——"
然后就见到韩沥点了点头,于是嬴政不得不翻了个白眼。
他抬手在额角按了按,像是要把那股窜上来的火气按回去。
"你把配方给他们了,换来了什么?"嬴政只能压下怒气,勉力故作平静地询问道。
"让他们给水虫问题准备一种杀水虫不杀人的药。"韩沥对此摆了摆手,"以后要是在野外或者平民百姓取水,如果没条件烹水,就只需要一过滤,然后弄点药进去,就能喝水了。"
"点火酒配方这么好的东西……"嬴政突然觉得有种亏得慌的感觉,"你要他们去研究一种药……有说什么时候研究出来吗?"
"这哪有什么要什么时候研究出来的。"韩沥果断地摇了摇头,"他们想什么时候研究出来就研究出来——而且点火酒能溶解很多东西拿水融不了的东西,跟油一样都是炼药时的好伙伴。"
"我也算是……"韩沥想了想,给了个定义,"成人之美吧。"
"行。"嬴政露出了一副很难看的笑容,"点火酒的问题我以后找阴阳家,反正凡是在大秦境内生产的点火酒都得官营管制。"
"可是大王,点火酒对外邪可是有作用,战场必需,而且北方也需要兑水点火酒作为底层平民和游牧民的必要饮品。"韩沥对此给了下一个问题抛给嬴政,"很挣钱的。"
"正因为它挣钱——"嬴政对此反而卯上了,"它战场必需——它就应该是官营的,除了官府,没人能拿它谋暴利。"
"好吧,毕竟您是大王。"韩沥对此也不反驳。
"哼……"嬴政不由得从鼻孔长喷一口气。
他听到韩沥这个人的时候其实很早,但他能影响韩沥的时候实在太晚——这个人在他进入秦国之前,做了很多举措。
这些举措不一定利于大秦。
但要是利于韩沥本人,或者容易修改,那嬴政绝对不含糊,一定要改。
偏偏就光点火酒这件事上,涉及到了韩国、楚国、阴阳家和北方几个方向,不同的势力,再怎么想收回来都得徐徐图之了!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帐外有兵士换岗的甲叶声。
嬴政把后背往凭几上一靠,话锋转了。
"点火酒的事情放一旁,接下来就是你的民兵。"嬴政对此微微皱眉地说道,"你不是说只有一千五百人吗?怎么实际汇报是二千多众?"
韩沥也对此为之一愣,然后两人突然恍然大悟起来。
"那就是说白芊红已经把那七八百武装商队收归进了你的民兵了。"嬴政自己也推出了一个大概来。
"说不定她已经接到了弄玉,"韩沥对此猜测另一种可能,"甚至还把冬儿姑娘给救了出来。"
嬴政对此微微一愣。
然后微微哼了一声:"这不能完全抹除她的罪名,嫪毐的很多成事之举都离不开她的谋划——寡人承认她有才,但就这么放过她……寡人心中不舒服。"
"这点还是让您跟她来谈,看看她如何让您满意吧。"韩沥对此能做的不多,"做让其对付嫪毐的投名状虽好,但等于您在用一个背主之徒,既对您不好也对她不好。"
"那好赖话都让你说完了……"嬴政顿时前倾着看着韩沥,"那让寡人说什么?"
"若论局势,随着嫪毐的倒台……您暂时需要考虑的在国内只是相邦和楚系。"韩沥对此却转了个话题方向,"但从现在起,三晋也是您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这一直都会是寡人考虑的问题,从不止是现在。"嬴政对此纠正道,随即狐疑地看着韩沥,"你还要为姬无夜考虑到什么时候?难不成……韩国给寡人闹出的这么大的篓子可以平息下来的?!"
"如果青瓷武装商队从编制五千人暗中扩展到一万人,但对外还是五千人呢?"韩沥突然问嬴政一个让他微微一愣的问题,"让他们轮流出动,以交易青瓷为名出使各国,并且以蚂蚁搬家的形式,不断在五国周边要害城市埋人呢?"
果然,嬴政就这样陷入了呆愣之中。
他突然站起身,在四周踱步,随即皱着眉头看着韩沥:"这……好像是你过去提醒寡人的罗网影子朝廷化的某部分对外策略的变种。"
"对,但是不一定让罗网去做——可以让罗网自己重新搭——如果大王重新启用罗网的时候。"韩沥对此肯定了嬴政的断言,"而这部分管事的可以是李斯,或者白芊红,或者是第三个大王您信任的人。"
嬴政没有对究竟让李斯去做还是让白芊红做有个准确答复,他只是摇了摇头:"这事……这种事还太早。"
"但要找个使者跟姬无夜说清楚,这是秦国的大度,并让他记住这一点……"韩沥对此也算点了点头,"这就看大王尽快挑明里暗里各一人了。"
"该不会你想当那个暗地里的人吧?"嬴政突然来到了韩沥面前,低下头盯着他问道。
"如果大王您允许的话——随意。"韩沥对此无所谓。
"那你就别想了。"嬴政对此想都不想否决了,"你想回新郑,就跟你之前跟我说过的,等韩亡后再说——只有那时你才能回新郑——而且只能算休沐一样地短暂回去。"
说罢嬴政一边转身一边说道:"寡人的大秦还是有的是人可以去当暗地里的使者的。"
等他坐好后继续说道:"更别提还有个需要戴罪立功的人选,不是吗?"
而韩沥对此只能微微躬身,不做进一步争辩了。
话题刚刚停顿到这里,内侍就突然在门外发声:"大王!前方紧急军报!"
这下两人再没有心思谈问题了,嬴政顿时让内侍进来:"进!"
随后,内侍躬身来到了韩沥的位置,向嬴政深深地弯腰行礼:"大王,嫪毐叛军已经溃败,大部分人已经跪地投降。唯嫪毐率残部已经冲出了章台宫,正在往西北部太远山阳区域逃窜——昌平君正在安排人纵马急追。"
"嗯,虽然单单走了嫪毐,但叛乱暂定,也算是喜事。"嬴政对此微微点头,随即就对内侍继续下令道,"口传传令兵,让其告诉众将:一定要抓到嫪毐,勿要让其逃到其封国——用一切手段!"
"诺!"内侍顿时接令下去了。
"韩卿,你的事情下次再谈吧。"好消息之下,嬴政也对韩沥没那么苛责了,"先休息下,准备拔营了,到了咸阳有空再单独详谈。"
"到咸阳后——"嬴政给韩沥下的是另一套任务,"你要给我讲讲你新整出来的三套弩。"
"既然不是旧的制式弩。"嬴政对此也大度了一点,"寡人就不在弩上面找你麻烦了,只需要全部收缴给将作监即可——毕竟私人是不允许收藏弩的。"
"多谢大王宽宥,"韩沥对此也赞同。"那臣先退下去了。"
嬴政对此也挥了挥手,在韩沥再度倒退着离开后,深呼吸了一下,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
跟韩沥这个人沟通,惊喜是惊喜,因为总是有新东西。
但累也是真累——因为他无法相信韩沥。
无法相信的不是他这个人本身,而是他所思所想所行会引发的未知后果。
还得继续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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