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饭的时候,喜欢等人。
每回她做好饭,端上桌,他从来不先动筷子,要等她解了围裙坐下来,等幼宁坐好,等钟灵坐好,等所有人都拿起筷子了,他才拿。
有一回她问他为什么。
他说习惯了,福利院吃饭要等人齐,等齐了,院长说开饭,才能吃。
说完他又笑了,说现在不用等院长了,就等你们。
温书瑶那时候没说什么,转身去盛汤了。
现在她想起来了。
他喜欢的,是那张桌子边上,坐满了人,人齐了,有人等他,他也等人。
她做了那么多顿饭,他每一顿都吃得很干净。
可是那都是平常的饭。
六月一号那一顿,不能是平常的。
得是他以后过了很多年,再想起来,还能想起来的那一顿。
温书瑶低下头,从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空白的,拿笔写。
六月一日。
糖醋排骨,辣椒炒肉,长寿面,蛋糕。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蛋糕,切最大的那块,给他。
写完了,她看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合上,放回包里。
脸上的红已经退下去了,只剩下耳朵上,还有一点点。
……
钟灵也没在听了。
但姜可儿那句“写封信嘛,土死了”,她听进去了。
食指在茶杯沿上,点了两下,又点了两下。
林洛是写字的人。
他每天写几千字,写男主怎么收留女主,女主怎么等一个人回家,写别人的心动,写别人的难过。
她是不是可以给他写一个?
想起之前在评论区发的那段话。
他这个人,你们不认识,我认识。
那段话是写给陌生人看的,写得很克制,每一个字都掂量过,不能多,不能少。
她想了想,她在他面前,说过很多话,说得很得体,很稳,该说的都说了。
可是有一些话,她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就太重了,重得她自己都拿不住。
比如说,她一个人住在这么大一个房子里,住了好多年,那天晚上听见客房里有人在打字,嗒嗒嗒的,她站在走廊上听了很久。
这些话,说不出口。
可是能写。
写下来,他会看懂的。
他是写字的人,最懂字。
钟灵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找到那条叫“六月一”的,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写一封信,手写的。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不要写得太得体)
……
温幼宁一直在写。
写完了一页,又写了半页,写到可儿说奥特曼,她才停下来。
然后她低头,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生发液,林洛头发很多,不要。
充电宝,林洛有。
仙人掌,扎手,林洛的手刚好,不要。
丝带,红的(开玩笑的)。
墓地,千纸鹤,红领巾,奥特曼……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底下,还是不知道该送什么。
她抬起头,看看左边的钟灵。
钟灵在看手机备忘录,嘴角弯着,像是想好了什么。
她又看看右边的姐姐。
姐姐刚把那个蓝色的账本放回包里,耳朵还红着,可是脸上那个表情,她认得。
姐姐每回要做什么事,前一天晚上,把账本合上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想好了。
两个人都想好了。
温幼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本子。
满满一页半的字,都是别人说的。
后面括号里,知意说的,可儿说的,钟灵姐姐说的。
没有一行,是幼宁想的。
她握着笔,在新的一行开头,写了几个字。
林洛生日,幼宁送什么。
写完了,笔尖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后面什么都没写出来。
想了想,最后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不知道)
……
宋知意看见了那一行。
坐在对面,倒着看,看得有点费劲,可还是看清楚了。
温幼宁低着头,盯着那个括号,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
只有握着笔的那只手,手指头在笔杆上,一下一下地,捏紧,松开,捏紧,松开。
宋知意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来该说什么,只好选择沉默。
姜可儿也看见了,张了张嘴,难得地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放在温幼宁面前的碟子里,就放在那几根胡萝卜丝旁边。
“幼宁,先吃颗糖,糖吃了,脑子就转得快了,我考试的时候就这样。”
温幼宁抬起头,看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姜可儿。
然后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
大白兔(可儿给的)。
写完了,她把糖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含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
钟灵把手机按灭了,侧过身,看到了温幼宁本子上的内容,伸出手把幼宁卫衣的袖子往上挽了挽,挽出两只手腕来。
“幼宁,不要着急,还有六天呢。”
温幼宁含着糖,点了点头。
温书瑶在另一边,伸手把妹妹面前那碟胡萝卜丝里,最后剩下的几根,一根一根夹到她碗里。
温幼宁低头看着碗里的胡萝卜丝,看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
吃完了,她又翻开本子,看着那个括号。
不知道。
本子上的,不能划掉。
那就不划掉。
等她想好了,在后面接着写就是了。
她把本子往回翻了一页,翻到昨天那一页,翻到派出所那一页,翻到更前面,翻到有一页,右下角缺了一块,边上毛毛的。
那是她撕下来,给林洛的。
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个缺口,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林洛也还没告诉她想写什么。
温幼宁含着那颗大白兔,腮帮子鼓着,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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