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档案，靠在座椅上闭起眼睛。
吉普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夜路上轰鸣着，载着他和他背后那座隐藏了八年的巨大宝库，一路向西。
十一月初七，夜风裹着太行山深处特有的干冷，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余生把那份技术干部档案合上，抬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
"还有多远？"他朝前排问。
司机老赵头也没回："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到了，余组长，再有个二十分钟。"
吉普车在山路上颠簸着爬坡，车灯照出去的光柱被黑暗吞没，两侧是黑黢黢的崖壁和枯树。
这条路八年没变过，跟当年开凿时一样窄、一样险、一样不起眼。
但路的尽头，藏着的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车在一条岔道口停下。
余生推开车门下来，冷风立刻灌进领口。
岔道口站着一个人——身形精瘦，穿着深蓝色工装棉袄，两手插在兜里，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卫国。"余生走过去。
周卫国伸出手来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有力，带着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老茧。"余组长，路上辛苦。"
"别叫组长，叫老余就行。"余生朝那条岔道看了一眼，"基地里情况怎么样？"
"按你电话里交代的，第一类资料全部整理完毕。"
周卫国转身带路，边走边说。
"另外，六大学院的院长和主要负责人都在会议室等着了，连夜开会没问题吧？"
余生跟上他的步子："就是来开会的。"
岔道往里走了不到两百米，一道伪装成山岩的钢制大门出现在眼前。
周卫国在门侧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按了一下，钢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里面被白色灯光照亮的通道。
余生踏进去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机油、金属粉末和热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种感觉让他猛地想起了八年前——这条通道第一次贯通的时候，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眼前空旷的岩洞，心里盘算着要把多少东西塞进来。
八年过去了，东西塞得比他当年想象的还要多。
通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长桌上摆了十几盏煤油灯和几支手电筒，墙上挂着大幅的技术分类索引图。
六个人已经坐在桌边了——五个外国人加一个中国人，看到余生进来纷纷站起来。
余生一一扫过众人，虽然已经多年未见，但熟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都坐。"
余生率先在长桌一端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
"路上我就不客套了，今晚的任务很简单——摸清楚基地现在的家底。"
他看向周卫国："卫国，你先说，学员那边的情况。"
周卫国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
"余组长，太行学宫目前在册学员总计两千四百一十七人，分为基础班、中级班和高级技工班三个层次。"
他的目光从本子上抬起来。
"其中高级技工班学员全部具备独立操作能力，按照你当年定的分级标准——七级技工四百一十六人，八级首席技工一百三十七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余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八年前他离开太行基地的时候，高级技工班的在册人数连一百人都不到。
八年翻了将近六倍，这个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关键这还只是七级和八级工，四到六级的技工更是多达数千人。
"四百一十六和一百三十七……"余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卫国，这个数据核实过几次？"
"三次。"
"第一次是今年三月春考后的综合评定，第二次是八月夏训结束后的复核，第三次是上周你们电话里说要来人之前，我亲自带队逐个车间抽查了一遍。"
余生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在座的六个人，嘴角露出今天进门之后第一个笑意。
"老布——"
冯·布劳恩的眉头跳了一下，他知道余生只有在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用这个称呼叫他。
"你那边，火箭武器学院现在的成果，能拿出手的有多少？"
冯·布劳恩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在那张大幅技术索引图上点了点东侧的一片区域。
"四套完整的火箭发动机设计方案，全部做了国产化适配测算。"
他转身面对余生，语速不快不慢，带着德语口音的汉语听着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其中A-3型方案可以直接适配苏式喀秋莎的发射架改造，把射程从八公里提升到十二公里，弹头载荷增加百分之十五。”
“不需要改动任何现有生产线参数，换装就行。"
余生点头："下一级呢？"
"A-5型方案需要更换燃料配方和喷管材料，用你们太行基地自己搞出来的钼钨合金替代原厂的镍基合金，射程可以拉到二十公里以上。"
冯·布劳恩停顿了一下。
"但这个东西需要改生产线，至少两到三个月调试周期。"
"划到第二类去。"余生说，"第一类里还能拿出什么？"
冯·布劳恩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弧形。
"制导系统方面，我们有三套简易惯性制导装置的完整图纸和实验数据，不需要精密陀螺仪，用机械式积分加速度计就行。”
“精度虽然比不上毛熊国最新型号，但胜在我们自己能造，不受任何禁运限制。"
余生在本子上记了两笔，抬头看向施密特："老施，航空那边。"
施密特扶了一下圆框眼镜，声音比他矮胖的身材显得更清亮。
"喷气发动机核心数据全系列保存，耐高温涡轮叶片合金配方已经完成了三种不同工艺路线的国产化验证。"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种路线用现有东北厂区的高炉设备就能炼制，叶片寿命比苏联同类型号长百分之四十；
第二种路线需要微调热处理工序，寿命翻倍；
第三种路线——"
他看了克劳斯一眼。
"需要克劳斯那边的特种烧结工艺配合，实验室环境下已经做出了样品，寿命数据是苏联产品的三倍。"
克劳斯接话了，光头在煤油灯光下反着光。
"特种烧结工艺的能耗太大，目前太行基地自己的试验线勉强能跑，但扩散到全国厂区需要配套的电力增容和炉体改造。”
“我建议先推前两条路线，第三条作为技术储备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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