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月的数据，财务科核对了没有？”部长的声音不高，咬字很重，“有一丁点水分，你这个副厂长今天就地免职。我不是开玩笑。”
李国强站了起来。
“报告部长。出库单据、外贸部签收单、银行结算流水，昨天全部封存入档。数字一分不差。如果有虚报，我甘受组织处理。随时接受上级审计组进场审查。”
部长看着他，看了半分钟。
“坐下。”
李国强拉开椅子重新坐好，手心全是汗。他在底下盼这一天盼了两年，今天把这个筹码砸在了桌上。
他清楚这产值怎么来的。两大原因，缺一不可。
一是陈卫东研发的创汇产品，核心竞争力强。
老外买回去用得顺手，造价便宜，技术壁垒卡得死死的，别人仿造不出来。
二是外贸部砸资源。
外贸部现在拿红星厂当亲儿子养。全国的特种钢材、优质零配件，只要红星厂要，外贸部拿批文直接去各大钢厂提货。订单从没断过。
红星厂现在是外贸部手里产值最高、利润最厚的厂。
一亿五千二百万。
部长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李国强。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热水流动的轻响。
通用机械司刘司长把折断的铅笔芯拨到一边，重新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外贸部的副局长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把茶杯稳稳放在桌垫上。
部长开口打破了安静。
“去年这个时候，你们红星厂没并厂之前，一年总产值是多少？”
李国强没翻本子，数字全装在脑子里。
“报告，去年一整年，三百四十万。”
部长没拿笔，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并厂不到一年，一个季度的产值，顶过去十多年的总和。现在一机部底下所有机械厂，把一机床、二机床全算上，单季度产值，你们排第一。”
李国强腰杆拔得笔直，两只手死死压在大腿上，没说话。这时候不用说话。
部长转头看了一眼右手边的外贸部副局长。
副局长点点头，把一份红头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推到长桌中间。
“今天叫你们来，不光是听账。”
部长伸手把文件翻开，“部党组昨天上午开了个碰头会，跟外贸部通了气。你们红星厂现在的体量，加上承担的出口创汇任务，市局管不了，通用机械司也压不住了。”
他看着李国强。
“一机部跟外贸部联合打的报告，上面批了。从下个月一号起，红星厂跟电器三厂的并厂流程全部走完。新厂定名‘红星创汇机械厂’。”
部长把文件往李国强方向推了推。
“建制提半格。从今天起，你们脱离市局和机械司的管辖，由一机部和外贸部双重直管。人事、调拨、外汇配额，直接对口部委。”
李国强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半尺，在水磨石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动静。
他没去管椅子，两只手按在桌沿上。常年摸机床结出的老茧在木桌边上刮出粗糙的声响。
“保证完成出口任务。”
李国强没喊口号，声音全是从胸腔里生挤出来的。
直管。
这两个字的重量，不在厂里干过的人根本掂量不出来。
以前要几吨特种钢，李国强得先写申请，报到市工业局；市局批了，再往机械司报；机械司核减一半，再批条子去钢厂排队。等钢材拉回厂里，三个月过去了。
现在不用了。
部委直管，意味着厂里要什么，材料单直接摆在部长的办公桌上。全国的物资，一机部和外贸部联合盖章调拨。
李国强看了对面的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份简报，连头都没抬。那台七轴机床是他画出来的，出口的阉割版算法是他改的。李国强知道，红星厂能把这块直管的牌子挂上大门，全靠这台机器。
“坐下，别一惊一乍的。”部长摆手。
李国强把椅子拉回来，重新坐直。
刘司长在旁边写着会议记录。
红星厂脱离机械司，等于从他刘司长的盘子里端走了一大块肉。一年一个多亿的产值，搁在哪个司局都是顶梁柱。现在柱子被部委直接拔走了。
他脸上看不出半点不痛快，字写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甚至有闲心去挑陈卫东简报上的错别字。
刘司长这几天过得很踏实。
昨天下午，部长单独找他进办公室谈了半个钟头。
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主管通用机械的李副部长，明年开春到线退休。
部党组已经把接任的推荐名单递上去了，上面排在第一的名字，是他刘建平。
拿红星厂这块大肉，换一个副部长的位子，这笔账刘司长算得比谁都精。
他抬头看了看斜对面的陈卫东。
这小子刚进部委的时候，一没背景二没资历，刘司长顶着压力给了他一个技术处处长的实缺。厂里缺钱，他批钱；外宾来闹，他挡着。
刘司长当了一年多称职的保护伞。
现在回报来了。
陈卫东弄出来的七轴机床，在广交会上砸开了外汇的大门，成了上面挂了号的重点工程。
外贸部靠这个填外汇缺口，一机部靠这个争工业指标。
盘子做得太大了，大到机械司装不下。
把它交出去，升格成部委直管，是顺理成章的事。而他刘司长作为发掘和护航的直系领导，这笔政绩谁也抹不掉。
互相成就。
陈卫东要的是机器能量产，要的是厂子不受地方行政条条框框的掣肘。他刘司长要的是实打实的政绩和往上走的台阶。
现在，陈卫东的图纸变成了流水线，李国强拿到了直管的尚方宝剑，他刘建平半只脚踏进了副部长的办公室。
三赢。
刘司长把钢笔帽盖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温正好。
会议接下来的流程走得很快。外贸部的副局长交底了二季度的出口指标。不仅没减，又加了三十台。
“木箱不够。”李国强开口，谈到具体业务，他脑子转得飞快，“装机床的木箱要用红松，市木材厂的配额早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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