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踩着楼道里的黑影往外走,只有值班传达室的小窗还泛着暗黄的光。
过去所里赶大项目,卢海隔三差五半夜来查岗,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一间间敲门劝大伙儿回去睡。大家熬到十点,卢海喊停,大伙儿顺理成章收工回屋。
今晚没人来查。没人催进度,没人定指标,谁也没下过必须通宵的死命令。
陈卫东下午两点就回了一机部,连个条子都没留。
付工走在最后头,把两只手插进袖筒里,脑子里转着这几个人的模样。
他讲不清这是为什么。
他只明白一件事:明天早上八点整,陈卫东会掐着点推开门,站在黑板前头,问各组昨天的数推到哪一步了。
屋里坐着的这帮人,谁也不愿意被他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地站在那儿。
日子定下来以后,陈卫东的作息就没再变过。
早上六点四十出门,小刘把伏尔加停在楼下,车门开着,发动机没熄。
七点二十到计算所食堂,一碗棒子面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完把碗筷送回窗口,七点四十五进楼。
八点半准时推开会议室的门。
这个时间是他定的。头几天他八点到,发现一半人还没吃完饭,端着搪瓷缸从食堂跑过来,边跑边往嘴里塞馒头。后来他把时间往后挪了半个钟头,再没人迟到。
进门先答疑。
桌上会摆着两三本翻开的笔记本,各组把前一天卡住的问题写在上头。
陈卫东不挨个翻。他先问一句:“谁的最急?”
急的先上。
这天上来的是程工。他把一张画满箭头的纸铺在桌面,指着中间一段。
“中断嵌套到第三层,返回地址存在哪儿?堆栈只有八级,我怕溢出。”
“溢出了怎样?”
“数据丢了。”
“丢的是什么数据?”
程工停了两秒。
“返回地址。”
“返回地址占几个字?”
“一个。”
“八级堆栈,三层嵌套,用了三个字。剩下五个字,你打算放什么?”
程工把纸拿回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不是堆栈不够,是嵌套层数没限住。先把最大嵌套深度定死,超过的一律屏蔽。”
“定几层?”
“你的中断源有几个?”
“六个。”
“六个里头,哪两个不允许被打断?”
程工在纸上圈了两个。
“那就四层。”
程工把纸叠起来,起身让座。
下一个是老邵带来的年轻人。他手里捏着一截磁芯样品,芯子外头缠着三匝细铜线,线头用蜡封住了。
“读出信号太弱,放大两级还是不够。”
陈卫东接过来,拿在手里转了一下。
“绕线方向。”
“正的。”
“穿芯的那根呢?”
年轻人愣了一下,低头看。
“你把读出线绕对了,驱动线穿反了。信号不是弱,是互相抵消了一半。”
年轻人把样品攥在手心里,耳朵红到了脖子。
旁边有人笑。
陈卫东没笑:“回去重穿。穿完先测空载波形,别急着上机。”
半个钟头,五个问题,最长的一个花了八分钟。
九点整,答疑结束。
陈卫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当天各组的任务。写法跟前几天一样,只写动作,不写方法。
“冯组长,加法器第二级进位链今天焊好,明天上午测。”
“吴启年,仲裁逻辑的竞争条件,今天出修正方案。”
“老邵,磁芯阵列的温度漂移,用昨天的数据画曲线,看拐点在哪儿。”
写完放下粉笔,看了一圈。
“明天的方向:运算器跟存储器第一次联调。各组把接口信号电平统一到今天的标准上来。对不上的,下午五点前报给付工。”
没人提问。
这些天下来,大家摸出规律了。他布置任务的时候不用问为什么,因为前一天各组交上来的进展他全看过。今天安排的事,是从昨天的结果里顺着长出来的。
问为什么,等于承认自己昨天交的东西没想清楚。
散了以后,陈卫东没走。
他回到隔壁那间小屋,门一关,桌上摊开电子厂送来的第四批样管测试报告。
这批管子换了扩散工艺,厂里说穿透电流能压到原来的六成。
他拿起红铅笔,逐行看数据。
穿透电流确实下来了。但特征频率也跟着掉了一截,有三分之一的管子没过他画的那条蓝线。
他在报告边上写了四个字:工艺互斥。
压穿透电流的扩散条件,跟提高频率响应的条件,方向是反的。厂里只顾着改一头,另一头就跑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在桌上解决。得去厂里,看炉温曲线,跟工艺员一项一项对。
他在台历上标了个记号,下周二去电子厂。
十一点四十,他把报告锁进抽屉,出门巡了一圈。
冯组长在焊台前,烙铁头上挂着一颗亮闪闪的焊锡珠。他焊一个点,停下来拿放大镜看一眼,再焊下一个。
陈卫东站在后头看了两分钟,没出声,走了。
焊得没毛病。
吴启年那边,黑板上画着三层逻辑门,有两处打了叉,旁边写着“待定”。陈卫东扫了一眼,伸手把其中一个叉擦掉,在原位画了一个与非门。
吴启年转过头来,看了三秒,把另一个叉也擦了,照着改。
两人没说话。
十二点,陈卫东去食堂吃了午饭,十二点半上车。
下午两点,他坐在一机部三楼办公室里。
桌上两摞文件。左边一摞是七轴机床的量产审批件,右边一摞是出口版图纸的校对稿。
七轴机床量产的事,卡在控制面板上。
数控柜里的继电器逻辑板,每一块都要手工调试。一个熟练技工,调一块板子要两天。整台机床六十多块板子,光调试就得四个月。
加上机械装配和精度校验,一个月出一台,已经是把人往死里用了。
他翻开左边那摞,在审批页上签了字。进度不能再压,压出废品来,比不出货还糟。
右边那摞,是出口版的阉割图纸。
这套图纸他改了三版。
第一版砍得太狠,外贸部的人看完说,这跟四轴机床有什么区别?人家凭什么花大价钱买?
第二版留得太多,他自己看完不满意。精度保留到这个程度,买回去的人花半年功夫,能把关键参数反推出来。
第三版,他换了个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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