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站起来：“红星厂今年也加百分之十？”
“厂里已经接到通知了。”李国强捏着帽子，“工人还没开工，生产计划先把人吓醒了。”
“产能跟得上吗？”
“设备能修的都修，缺的零件想办法做。订单压着，抱怨也不能当饭吃。”
李国强说得轻松，眉间却有一条浅痕。副厂长刚上任，生产、人员、供应都要过手。他不想在陈卫东面前多说难处。
陈卫东看见他把帽檐捏出了一道印。
“缺什么，列清单给我。”
“先不麻烦你。厂里还有些库存，真撑不住再找你。”
李国强把帽子戴上，抬手在陈卫东肩上拍了一下。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先把自己的事理顺，别一场会下来，连第二代计算机都想上手。”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我没答应全做。”
“你不答应，研究所的人会答应。他们都把邀请发到部里了。”
李国强说完，匆匆往外走。
“我得赶回厂里，下午还有会。厂长等着看生产计划，我再晚点，他能把计划直接写我脸上。”
“路上慢点。”
“放心，我又不是新兵。”
李国强出了礼堂，走得很快。
李国强前脚刚走，陈卫东把会议材料夹进公文包，往侧门走。
侧门那边人少，出去拐个弯就是研究处的楼。
他刚走到门口，一个人从门框边上闪出来，正好挡在他前面。
“陈卫东同志，留步。”
陈卫东停下。
是计算所的卢海。
“卢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等你。”卢海把纸袋往怀里收了收，“一点半就来了。礼堂门口的同志问我哪个单位的，我说计算所的，他不让进，我就在这儿站着。”
“站了两个钟头？”
“中间去了趟厕所。”卢海说，“怕你从正门走，我还让人帮我盯着正门。”
陈卫东往正门那边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个年轻人，冲这边挥了挥手。
“那是我们所的小郑。他盯正门，我守侧门。你今天走哪个门都一样。”
陈卫东没说话。
“卢老师，有事去办公室说。”
“去你办公室，电话一响，你人又跑了。”卢海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人没动，“就在这儿说，几句话。”
陈卫东把公文包换到左手。
“您说。”
“年前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吧？”
陈卫东想了想。
“我说的是过完年再说。”
“对啊。”卢海点头，“年过完了。”
“今天初七。”
“初七就不算过完？”卢海推了推眼镜，“十五那是元宵，元宵不算年。”
陈卫东看着他。
卢海一点也不心虚。
他心里早算好了。
陈卫东这个人，嘴上不松，可答应过的事从来没赖过。
只要把“过完年”这三个字钉死，人就跑不掉。至于初七算不算过完年，等陈卫东回去翻黄历，手续早办完了。
“行，算您说的对。”陈卫东说，“那我抽空过去一趟，帮您看看方案。”
“不是看看。”
卢海把纸袋递过来。
“这回不是请你帮忙，是正式借调。”
陈卫东没接。
“借调？”
“函我带来了。”
卢海把纸袋往他手里塞，“所里开了会，院里批了，一机部那边我们年前就去沟通过，你们管人事的同志也点了头。手续齐了，就差你。”
陈卫东接过纸袋，没拆。
部里点了头，他这个当事人倒是最后一个听说的。上午在林司长办公室坐了那么久，林司长一个字没提。
“我们部里谁点的头？”
“这个你回去问。”卢海不接这个话，“我只管把函送到你手上。”
陈卫东掂了掂纸袋，不厚，十几页纸的分量。
“卢老师，我手上的事您也清楚。出口机床一堆合同，部里刚压下来百分之十的任务，还有……”
他停住了。七轴的事不能说。
“还有别的。”
“我没让你把机床扔了。”卢海说，“你听我说完。”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你以前来所里帮忙，算什么？算私人关系。你出了主意，改了图纸，项目结题，功劳簿上写的是所里的人，你的名字连个括号都没有。”
“我没在乎这个。”
“你不在乎，我在乎。”
卢海说，“上回那个运算器方案，一半是你改的。评奖的时候，你猜怎么着？所里有人说那是集体智慧。集体是谁？我也在集体里，我怎么不记得我有那份智慧？”
陈卫东没接话。
卢海越说越来劲。
“走正式借调，就不一样。名字写在分工表上，白纸黑字。结题报告里有你，评奖有你，谁也抹不掉。”
“还有待遇。”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想了想，又缩回去半截。
“借调期间，按我们所研究员的标准走，比你在部里高半档。”
“半档？”
“半档。”
卢海说，“我跟所长争了一下午。所长说一整档不合规矩，我说那就半档，再少我就不走了。所长怕我在他办公室过夜，批了。”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五十多岁的人，为了别人的半档工资，在所长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换个人这么干，陈卫东会怀疑他图点别的。可卢海这辈子没给自己争过什么，棉袄袖口磨出了线头也不换。
他争的不是钱。
他是怕陈卫东嫌麻烦，不来。
陈卫东把纸袋打开，抽出文件。
第一页是借调函。
抬头印着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正文不长：因第二代晶体管计算机研制工作需要，商请借调一机部陈卫东同志参加项目研发。
落款处盖了两个章，一个是计算所的，一个是院里的，都是正式大印。
下面有一行手写小字：已与一机部协商一致。
陈卫东往后翻。
第二页是研发分工表。
表格分了七八栏，总体设计、运算器、控制器、存储器、外部设备、程序设计……每一栏后面写着负责人和参与人员。
他一栏一栏往下看。
看到第五栏，停住了。
【核心算法优化】
负责人那一格，写着三个字：陈卫东。
后面用括号标着两个字：借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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