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直接把李旗峰后面的客套话全堵了回去。
李旗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陈工果然是明白人。不瞒您说,确实还有个事,得请您帮忙。”
陈卫东没说话,等着他下文。
“刚接到通知,下周一,部里的田司长要来厂里视察。”
李旗峰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点名要看咱们的技术革新成果。您是总负责人,到时候……汇报工作这块,还得您来挑大梁。”
这才是李旗峰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刘胜利事件是导火索。他怕陈卫东心里有疙瘩,在田司长面前说点什么,那他这个副厂长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所以他又是通报批评,又是要给钱补偿,就是为了安抚。
陈卫东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点了点头:“这是我的本职工作。田司长来了,我会把这一个月的工作进展,如实向他汇报。”
“如实”两个字,他说得很平淡。
李旗峰却听得心里一松,整个人都舒坦了。
“如实”就好,“如实”就好。只要不添油加醋,以轧钢厂现在的成绩,田司长只会高兴。
“那太好了,太好了。”李旗峰连连点头,“那我就不打扰陈工您工作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厂里一定全力配合!”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李伟在旁边全程看着,等李旗峰走远了,才小声问:“陈工,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陈卫东重新蹲下,用卡尺量着导轨的间隙,“有吵架的工夫,这台机床都改完了。”
李伟看着陈卫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技术人员”的理解,可能有点偏差。
李旗峰回到自己办公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把门关上,拿起电话。
“喂,小马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两分钟后,精瘦的年轻干事推门进来。
“李副厂长。”
“坐。”
李旗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着节拍。“刘胜利的处分,公告栏贴出去了?”
“贴出去了。我亲眼看着的,下班前围了好多人。”小马半个屁股挨着椅子,答得小心。
“好。”李旗峰点头。
他盯着桌上的茶杯,盘算着下周田司长来视察的事。
陈卫东这尊大佛必须伺候好,一点乱子都不能出。今天食堂这帮人敢跳出来,明天保不齐还有谁乱嚼舌头。
“你现在去查一件事。”
李旗峰看着小马,“今天中午在食堂里,除了刘胜利,还有谁跟着起哄嚼舌根。特别是三车间那几个跟刘胜利平时走得近的。”
小马愣住,小声问:“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
李旗峰冷笑,“差点因为这几个蠢货,让我在部领导面前背个黑锅,断了我的前程。你问我什么意思?”
他身体前倾,直视小马。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问也好,去套话也好。三天之内,把名单给我列出来。谁说了什么,谁带头笑的,谁在旁边阴阳怪气,我都要一清二楚。”
“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这次不把他们一竿子打死,下次还敢冒头。”李旗峰把话说得很绝。
小马后背发凉,赶紧点头:“我明白了,厂长,我马上去办。”
小马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
他暗自琢磨。
李副厂长平时做事留一线,今天下这么狠的手。
那个陈卫东,背景到底有多深?
连副厂长都怕成这样。
以后碰见陈卫东,得绕着走,不,得供着。
傍晚,放工铃响。
陈卫东收拾好工具,刚洗完手。傻柱一阵风似的冲进一车间,手里拎着个空饭盒。
“卫东!你没事吧?”傻柱把陈卫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气冲冲开口,“中午那事我听说了!刘胜利那孙子敢欺负到你头上来,反了他了!”
“我没事。”陈卫东把毛巾挂好。
“你别管!”傻柱把饭盒往旁边一放,撸起袖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厂里处分是厂里的事,我这儿还没完!”
陈卫东看着他:“你想怎么着?”
“他不是嘴欠吗?”
傻柱哼了一声,“从明天起,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他不是爱吃红烧肉吗?我给他勺子底下过,看得见,吃不着。”
“打菜的勺子在我手里,我让他顿顿白菜汤配馒头!连片肉渣子都别想见着!”
这是厨子的报复方式,简单,直接,有效。
陈卫东拍了拍傻柱肩膀:“行了,多大点事。厂里都处理了,就算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杀鸡儆猴这种事,厂里做了。私底下的敲打,傻柱出面最合适。
食堂是个消息集散地,傻柱在那儿颠两下勺子,比发十个通报都管用。不用自己出面,还能把事情办妥。借勺颠勺,省时省力。
伏尔加停在厂区主干道上。
陈卫东走过去的时候,陈建国已经在车边上等着。
他今天没像往常一样直接钻进车里,而是站在车门边,背着手,看着来来往往的工友。
路过的人看见他,再看看他身后的黑色伏尔加,眼神全变了。
昨天还是复杂的议论,今天全成了敬佩和讨好。
“陈师傅,下班了?”
“陈师傅,您儿子可真给咱们工人长脸!部里专车,这待遇绝了!”
“老陈,明天中午咱们坐一块儿吃饭啊。”
陈建国一一笑着点头回应,腰杆挺得笔直。
“好说,好说。都是为国家做贡献。”他答得谦虚,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陈卫东走近,拉开车门。
“爸,上车吧。”
陈建国这才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坐进后排。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周一,早上八点半。
轧钢厂大门口,三辆伏尔加依次停下。
杨厂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旗峰和两个科长。
四个人都穿着干净的中山装,胸口别着厂徽,腰杆挺得笔直。
第二辆车的后门打开,田司长从里面出来。
“田司长!”杨厂长迎上去,满脸笑容,“您亲自过来,真是让我们轧钢厂蓬荜生辉——”
“陈卫东呢?”田司长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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