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斥候从咸阳一路换马不换人,到的时候马已经倒了,人还跪在帐外喘气。
萧仁看完奏报,把帛书放下,一句话没说。
扶苏披着外袍过来,问他还活着吗?萧仁说还活着,然后把帛书递过去。扶苏看完,手指攥着帛书边缘攥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
扶苏说:“我必须回去。”
萧仁说:“你回去就中了他的计,你不在上郡,他才能腾出手来动你的根基。”
“那我不回去,赵高下一步就会把刺客的事做实,你替谁守住这座城都没用。”
“你知道这趟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扶苏沉默了一会说:“赵高会把我架在朝堂上当箭靶。”
“那你还要回去?!”
“因为你在这边做的事情,需要有人替你拦住朝堂那把刀。”
萧仁没有接话,扶苏又说:“赵高的刀已经出鞘了,他摆这个局不是要砍你,他是要砍我,但他在朝堂上找不到理由,只能通过砍你来拖我回去。”
萧仁沉默了很久,最后不得不同意扶苏三天后出发。
三天后,上郡大营的北门开了。扶苏换了轻甲,骑一匹黑马,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卫和一辆蒙着黑布的囚车。萧仁站在门楼上,看着扶苏的队列消失在晨雾里。
咸阳宫,麒麟殿。
赵高跪在殿中,额头贴地。
扶苏从殿外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北境的皮甲,甲片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儿臣扶苏,参见父皇。”
始皇抬眼:“你不在上郡监军,回来做什么?”
“为萧仁作证。萧仁无罪,赵高诬陷。”
赵高抬起头,面色平静:“公子此言差矣。周御史奉旨调查萧仁,却在咸阳城外遇袭身亡。萧仁有杀人灭口之嫌,臣只是据实禀报。”
扶苏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那这个呢?”扶苏将羊皮展开:“这是匈奴右贤王与赵高门客签订的契约书。上面写明,赵高以三千金雇佣右贤王私兵两千骑,在鸡鹿塞以北三十里伏击儿臣。”
始皇接过羊皮,目光扫过上面的匈奴文字和秦篆签名:“传廷尉。”
李斯从班列中走出,接过羊皮细看。片刻后,他抬起头:“陛下,这上面的签名,确实是赵府令门下舍人张季的笔迹。”
赵高猛地转向扶苏:“臣冤枉!公子,臣与萧仁有隙不假,但臣绝不敢谋害公子!这契约书定是萧仁伪造!”
扶苏看着他:“那就让证人来说话。”他朝殿外喝道:“带上来!”
两名甲士押着一个匈奴人走进大殿,那人双手被反绑,脸上还带着鞭痕。
始皇看着他:“你是何人?”
匈奴人跪在地上,用生硬的秦语说:“右贤王帐下百夫长,阿古拉。”
“你认得殿中何人?”
阿古拉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过。
他先看向赵高,摇了摇头,又看向扶苏,还是摇头。
赵高整理袖口的手停了下来,然后阿古拉的目光落在赵高身后的一名门客身上。
“他。”阿古拉用下巴指向那人“在右贤王帐中,与他签的契约。”
那名门客脸色煞白,扑通跪倒:“陛下明鉴!臣从未见过此人!”
扶苏走到阿古拉面前:“你再说一遍,是谁?”
“他。”阿古拉盯着那门客,“那日在右贤王帐中,他带着赵府令的信物。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天机阁的标记。铜牌边缘有狼头烙印。右贤王亲手烙上去的,没人能伪造。”
赵高的手指猛地攥紧。
“还有。”阿古拉继续说,“他答应右贤王,事成之后,赵府令会在上郡划出三座牧场,作为酬谢。”
满朝哗然,李斯沉声道:“陛下,此事涉及谋害皇子,请陛下圣裁。”
始皇看着赵高,声音平静:“你还有何话说?”
赵高额头渗出冷汗,但语气仍然镇定:“陛下,臣从未见过此人。这匈奴人定是被萧仁收买,来咸阳诬陷臣的。”
“那铜牌呢?”扶苏问,“天机阁的铜牌,也是萧仁收买他的?”
赵高语塞,始皇看向那名门客:“张季,你可知罪?”
张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始皇拿起案上另一份奏报:“蒙恬在奏报中写明,上郡粮仓擒获五名刺客,身上皆携带天机阁铜牌。其中一人供认,他们是奉赵高之命,前往上郡刺杀扶苏。”
他将奏报扔在张季面前:“你还要抵赖?”
张季瘫软在地,赵高猛地叩首:“陛下!臣对此事一无所知!定是张季私自勾结匈奴,假借臣的名义行事!”
张季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赵高:“赵府令,您说什么?”
“闭嘴!”赵高厉声道,“你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还想连累本府?”
张季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他笑了,笑声凄厉:“好,好一个赵府令。”
他转向始皇,重重叩首:“陛下,臣认罪。契约是臣签的,刺客是臣派的,一切都是臣所为。”
他猛地指向赵高:“赵府令,您答应保我全家的!”
赵高脸色骤变,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冷声道:“死到临头,还要攀咬本府。”
始皇沉默了很久,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季,谋害皇子,罪当车裂。”始皇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念你主动认罪,赐你全尸。家人流放岭南。”
张季叩首:“谢陛下。”
两名甲士上前,将张季拖出殿外。
始皇看向赵高:“赵高,你门下舍人犯下如此大罪,你有失察之责。”
“臣知罪。”赵高叩首。
“中车府令之职,暂由蒙毅代理。你卸任后,去廷尉府自陈罪状,由李斯彻查你门下所有门客。”
赵高手指深深嵌入掌心:“臣领旨。”
“萧仁的案子。”始皇继续说,“既然周御史遇袭与萧仁无关,诬陷之罪不成立。传旨,恢复萧仁少上造之职,赏金五百,赐宅一座。”
扶苏松了口气。
“都退下吧。”始皇挥手,朝臣们鱼贯而出。赵高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扶苏一眼。
扶苏心头一凛,散朝后,扶苏正准备出宫,一名内侍拦住他:“公子,陛下召您去书房。”
扶苏跟着内侍走进始皇的书房:“儿臣参见父皇。”
“坐。”
扶苏在他对面坐下,始皇看了他很久,书房里只有父子两人,扶苏开口:“父皇,您要注意身体,少熬夜。”
始皇没说话,扶苏抬起头,鼓起勇气道:“儿臣问父皇一句,如果有一天,赵高把刀架在儿臣脖子上,父皇信不信?”
始皇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窗外传来更鼓声,天色暗了下来,始皇没答。
扶苏站起身,躬身行礼:“儿臣告退。”
他走到门口时,始皇忽然开口:“你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作证。”扶苏脚步一顿。
“萧仁让你回来的?”
扶苏转过身:“是儿臣自己要回来的。”
始皇看着他,目光深邃:“你以前不会违抗朕的旨意。”
扶苏沉默片刻:“父皇,儿臣以前也不会被人追杀。”
两人对视,始皇忽然笑了:“长大了。”
扶苏跪地叩首:“儿臣告退。”
他走出书房,冷风扑面而来,咸阳的夜空没有星星。
扶苏抬头看了一眼,大步朝宫外走去。在他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
始皇坐在案前,拿起那卷羊皮契约,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枚铜牌。
铜牌上刻着两个字:天机。始皇将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编号:甲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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