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这山坳坳里闷热闷热的,哪里有风?”小翠靠在马车边儿扇着袖子,不知道瘦猴喊的是啥意思。
“收拢!警戒!”又听见宋凛喊。
只见宋凛伸手将林穗从地上搂起来,飞身塞进马车里。
宋凛提刀跃起,站在了最大的那一车嫁妆箱子上。
小翠往宋凛面对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山坡上,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这才察觉到不对,手脚并用爬上马车,“小姐!小姐!好像有土匪!”
话音没落,林子里就晃出来一队人马。
约莫二十来号人,穿着杂色短褐,手里家伙倒齐整,刀枪棍棒,镰刀叉子,啥都有。
为首的一个胯下骑着一匹黄骠马,脸上横着一条刀疤,从左脸横鼻梁拉到右边眉头上。
很凶险的一刀,挨着这样一刀还能活下来,都是狠人。
他不紧不慢地遛着马下了坡,身后的人也不急,松松垮垮地散成一道弧线,把车队的前路堵了个严实。
宋凛在嫁妆箱子上站得稳,刀没出鞘,只是横在身前。
看着那人近了,反而把刀往腰上一挂,双手抱了个拳,声音裹着中气:“疤脸王,别来无恙?”
那刀疤脸汉子勒住马,眯着眼打量了宋凛一会儿,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道是哪个胆大的,敢这么大剌剌地走我的道,原来是小宋头儿!”
说着,他指了指自个儿的颧弓,比划出一道疤来。
那是宋凛脸上的,去年落下的一道浅痕,他今年还没走过这条道,疤脸王没见过。
“小宋头儿这是搁哪家没长眼的地界儿添的彩?往后疤脸这诨名让给你,谁也别笑话谁!”
宋凛笑了一声,站在箱子上垂眼看他,“不守规矩的小贼放冷箭,抓住剁了手。不过他以后也用不着手了,送衙门里头,有狱吏给他蒸馒头。”
疤脸王听出来宋凛话里的狠劲儿,惹了他,不仅断手还送衙门,不仅显着他狠,还显着自己有几分官道上的关系。
后槽牙碾了碾,看了看红绸包的张扬的马车,换了话头,“怎么?这一趟肥得流油,小宋头都舍得亲自押镖了?”
说着,他下巴朝那几辆嫁妆车点了点,“这么大阵仗,新娘子?”
宋凛直接弯腰撑着箱子坐下来,拍了拍腰里不咋满的钱袋子,“我这趟替人送嫁,五百里路呢!主家抠门,备了嫁妆,镖银却薄。
你要狮子大开口,我怕是交不出,让兄弟们笑话。”
疤脸王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后头的人,踱步过来,绕着那几辆嫁妆车一辆一辆看。
“你凌风镖局这几年光景我也知道,老宋头不在了,小的都散了,就你们几个撑着。
我们寨子也没好到哪儿去,这趟出来拿不到点儿好货,我可不好跟兄弟们交代。
我看着嫁妆可够厚的,不如咱兄弟几个一拍板,把新娘子扛回寨子尝尝鲜,嫁妆大家一块儿分了。”
虎子往前上了一步,不让他往近了走。
疤脸王上下瞧一眼虎子,白他一眼,转身往宋凛那边看去。
他这话说的慢,像是跟熟人闲聊似的。
但林穗在车里听得清楚,那话里压着分量,今儿没个好价钱,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攥着车帘的手指微微收紧,透过窗帘缝往外看。
宋凛已经从车上跳下来,正好挡住她的视线。
她听见宋凛笑了,笑声挺松快,好像真是兄弟伙侃大山,“哎呀!我倒是想呢!
但我在老头子坟前发过誓,这镖局不能倒,不然,今儿见到朋友一块儿喝酒吃肉,咋不快活?”
疤脸王见宋凛不怵他,也不主动提给多少,有些没耐心了,“算算日子,跟小宋头儿你打交道也有六七年了,你跟老宋头一样,是局气爽快人。
老规矩,你撒撒手,我们兄弟拿钱下山打酒去。”
宋凛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敲击着,看着自家镖师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上了,说话腔调更自然了,“哪回让你空着走了?
不过我们镖局还欠着债呢,回去跟家里总得交代得过去。这样,你报个价,我听听。”
疤脸王搓了搓下巴,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晃了晃,“五十两,这可是看你们凌风镖局的面子,否则……”
那双发浑的眼睛往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几个丫鬟色眯眯地扫,“怎么弄也得收几个小娘皮回去玩儿玩儿。”
宋凛看了她们一眼,“几个陪嫁丫头,哪儿值得看?”
然后,他又看了看那几箱嫁妆,长叹了口气,“五十两,要搁三年前,我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可不行。哥几个把我浑身家当榨干了也凑不出。
哥哥你嘴上知道我镖局苦,报的价可是拿我当外人。”
疤脸王没说话,只是看看宋凛手里的刀。
他们寨子遇上凌风镖局从来都是谈生意,拿钱让路,从来没试过这刀利不利,心里有点拿不准。
宋凛往车上一靠,道,“二十两,现银。够兄弟们快活个把月了。再多,我就只能把这车嫁妆匀一件给你。”
他手指敲了敲那箱子,好似真为疤脸着想似的,皱眉摇了摇头,“不过这都打了封条,里头是多是少就不知道了。你掂量掂量。”
疤脸王不满意宋凛给的价,但又不敢试。
送嫁的队伍最不好看价,多的是屎壳郎的粪球,表面光。费老大劲抢回几箱破烂儿,不值当。
目光在嫁妆车上打量,正要松口,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了什么——
镖局的马车窗口上,探着半个脑袋,俏生生的一张脸蛋,在这群没水色的丫鬟里格外打眼。
疤脸王本来已经送下来的嘴角又提了上去,“哟!这镖局的车上还有这么水灵一个姑娘呢!”
他歪着身子往车窗的方向探了探,“这是新收的小师妹?没规矩!也不下来跟哥哥打个照面。”
那语气更多了几分熟络,像是逗弄小孩儿。
却黏腻得像阴沟里的黑油,让人听着作呕。
林穗被那目光一扫,整个人一缩,几乎本能地缩回帘子后面去。
下一刻,车帘暗了下来。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