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陆尘冲了出去。
他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双手,他帮李沧海接了三年的骨头,不能就这么,被人一脚踩断。
他快——可有人比他更快。
"别碰他!!"岩碎吼,盾已经举起来了。
"都给我站住!!"唐小夭的炮管,对准了玄剑长老。
六个人,同时动了。
岩碎的盾,横在身前,朝着玄剑长老撞了过去——他什么都不想,只想把那个灰袍老人撞飞。
唐小夭的炮管,已经端平了,火灵力在炮膛里烧得发红。
苏清寒的银针,夹在指缝里,已经淬好了毒。
诸葛星的阵旗,一抖,展开七面——他把压箱底的阵旗全拿出来了。
夜影的影子,贴着地,无声无息地,向玄剑长老脚下蔓延。
六个人,六道灵力,全冲着同一个方向。
玄剑长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手里的骨剑,甚至没有抬起来。
"一起上?"他问,"也好。省得为师一个一个——"
"都退开!!"
李沧海的吼声,从地上炸起来。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定住了。
李沧海从来没有这么吼过。
吼完,他自己也愣了一瞬——然后,他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从来都是沉默的——剑在他手里,他就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喊。
可这一次,他吼了。
他躺在地上,右手的手腕,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弯着。可他还是抬起了左手——
抬起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举起一面旗。
"这是我的债!"他一字一句,"谁都不许插手!!"
"沧海!!"陆尘吼,"你的手——"
"我知道!!"李沧海说,"左手,也能握剑。"
废剑冢三年,他不是没想过放弃。
右手握不动的时候,他试过左手。左手也握不动的时候,他试过把剑绑在手腕上。
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手的问题。
是心的问题。
心不跪,手就不跪。
"老大,你信我。"他说,"我练过。"
"你——"
"老大。"李沧海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片死水,"你还记得,废剑冢那天,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
"你说,'我做你的眼'。"李沧海说,"那今天,你就在旁边看着——看着你的剑,怎么自己站起来。"
"……"
"那年废剑冢,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跟我走'。"李沧海说,"你说——'你做我的剑,我做你的眼'。"
"……"
"剑,从来没有求过人。"李沧海说,"可剑,也从来没有放下过。"
"……"
"老大。"他说,"这一次,让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不高。
可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谷地里所有人的耳朵里。
"谁都不许插手。"他又说了一遍,"一个都不许。"
"……"
"你答应过我的。"李沧海说,"不插手。"
陆尘站在原地。
他看了李沧海很久。
最后,他缓缓地,退了回去。
退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李沧海——盯着他的眼睛。
"我会看着你。"他在心里说,"你要是倒下了,我第一个冲上去。"
"……都退。"他说。
"老大!!"岩碎吼。
"退!!"陆尘吼回去,"他说的对——这是他的债!"
六个人,退回了阵线。
退回去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岩碎把盾插在地上,一拳,砸在盾面上,砸出一个坑。唐小夭抱着炮管,把脸埋进臂弯里。诸葛星攥着阵旗,指节发白。夜影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猫。
苏清寒没有看战场。
她低着头,把银针,一根一根,码在膝盖上——像在准备一场她自己都不想上的战场。
李沧海用左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右手垂在身边,像一根折断的树枝。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钻心的疼,从手腕一路窜到肩膀。
"……"他咬着牙,没吭声。
他走到三丈外,捡起古剑。
古剑在他手里,嗡了一声——像是认出了他。
五年了。
它还记得他的手。
剑谷里认下的那把古剑,认的是"守"字。
现在,它在他左手里,嗡得更响。
"好剑。"他说,"我左手,也一样使得。"
他转过身,面对玄剑长老。
"再来。"他说。
玄剑长老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当年废你右手,你今天换左手——那为师,就再废你左手。"
"试试。"李沧海说。
他握着剑,一步一步,走向玄剑长老。
他没有摆剑势。
他就那么站着,剑尖朝地——像一棵树,扎在土里。
"剑心不净?"他在心里说,"师尊,您看好了——今天,我就让您看看,什么叫剑心。"
第四剑。
玄剑长老的剑,又抬起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等李沧海站稳——剑光,已经劈到了他面前。
李沧海左手握剑,剑势慢了半拍——可古剑在他手里,像一条活着的蛇,顺着剑锋,缠上去。
"叮!叮!叮!"
三剑。
他接住了三剑。
左手剑,慢了半拍——可也正因为慢了半拍,玄剑长老的剑势,每一次都差一点够不到他的要害。
"左手剑?"玄剑长老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练的?"
"废剑冢三年。"李沧海说,"右手举不起来的时候,就练左手。"
"三年,练到这种程度?"玄剑长老点了点头,"有点意思。"
"不过,左手剑,终究是左手剑。"玄剑长老说,"剑道一途,左手,永远比右手慢半拍。"
"慢半拍,够用了。"李沧海说。
"够用?"玄剑长老笑了,"那就看看——你够用几次。"
第四剑,玄剑长老加了一分力。
"铛——"
古剑被震开。
李沧海连人带剑,退了七步。
左手虎口,又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四剑。"他喘着气,"再来。"
"四剑。"玄剑长老说,"不错。可惜,还是不够。"
李沧海站稳,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又冲了上去。
第五剑,第六剑,第七剑……
谷地里,只剩一种声音——剑与剑相撞的脆响,和喘息声。
第七剑,玄剑长老的剑势忽然一沉,古剑被压得弯成一张弓,李沧海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
陆尘的道印,"看"见了——那一剑,压在剑骨的裂缝上。
"他在往裂缝上压。"陆尘的心,凉了半截,"他知道裂缝在哪。他要把剑骨,从裂缝上,彻底劈开。"
"跪下了?"玄剑长老居高临下。
"……"
"当年你跪在我面前,求我饶你。"玄剑长老说,"今天又跪了。"
"……"
李沧海撑着古剑,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我跪,是因为剑被压弯了。"他说,"不是因为我认输了。"
"嘴硬。"玄剑长老说。
第八剑,劈下来。
李沧海横剑——"铛!!"
这一次,他没有退。
他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可他,接住了。
"第八剑。"他说,"我还是站着。"
"站着?"玄剑长老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你以为,站着,就叫赢?"
"……"
"你连我一剑都接不稳,还谈什么赢?"玄剑长老说,"沧海,为师再教你一课——剑,不是拿来撑的。剑,是拿来杀的。你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剑就钝了。"
陆尘站在阵线上,听见了这句话。
他忽然明白了,玄剑长老为什么废李沧海。
"剑是拿来杀的……"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教了沧海八年,把沧海教成一把杀人的剑。可沧海,不想当杀人的剑。"
"沧海想守东西。"陆尘低声说,"他教不了。所以他就把剑,毁了。"
他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自己都不知道。
"老大。"岩碎的声音,在发抖,"俺的手,也痒……"
"忍着。"
"老大,俺忍不住……"岩碎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俺看不下去了……"
"忍着。"陆尘说,"我也忍不住。可我们答应了。"
"……"
"他要是倒下了,我们冲上去,把他背回来。"陆尘说,"他没倒下之前——我们,看着。"
风从谷地吹过,带着血腥气。
六个人,站在阵线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的道印,"看"得清清楚楚——李沧海的剑骨,裂了七道缝。每接一剑,就多一道。
"七道……"陆尘在数,"还差两道,就回到五年前了。"
可他还在冲。
"为什么……"陆尘的喉咙,干得像砂纸,"他明明知道打不过……"
"因为那是他的剑。"苏清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个剑修,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跪。"
"……"
"他跪了五年。"苏清寒说,"今天,他不跪了。"
"跪了五年?"唐小夭没听懂,"沧海哥什么时候跪过?"
"跪过。"苏清寒说,"他自己不记得了,我记得——那年废剑冢,他刚被废了剑骨,爬着去找人,没人理他。他在山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想求宗门给他一碗药。"
"……"
"后来他站起来了,把那碗药,砸了。"苏清寒说,"他说,他这辈子,再不跪任何人。"
"那是他说的。"陆尘说,"今天,他还站着。"
"铛——!!"
古剑,又一次被震飞。
谷地四角的人,已经不敢看了。
"这、这不是师徒吗……"有人小声说,"怎么打成这样……"
"嘘!!你懂什么!!"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你没听见吗——那老头,当年把他徒弟的剑骨碎了!今天又追着打!"
"那七个人怎么不帮忙?!"
"你没看见吗——是那个拿剑的不让!"
"……"问的人沉默了。
他看着谷地中央,那个一次次被震飞,又一次次站起来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的骨头,也在疼。
李沧海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十丈外的古剑。
他的手,在抖——左手虎口,也裂了。
"站不起来了?"玄剑长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站不起来,就跪着说——说'我错了,我不该练剑'。为师,可以饶你。"
"……"
李沧海没有回头。
"我没错。"他说,"我练剑,也没错。"
"捡起来。"他对自己说,"捡起来。"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古剑。
古剑在他手里,又嗡了一声。
这一次,嗡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认主,是应和。
像一把剑,在等它的主人,重新握住它。
他转身,面向玄剑长老。
他的身后,是谷地。谷地后面,是山。山后面,是天。
他一个人,站在天地之间,握着剑。
一字一句:
"我不倒,剑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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