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果然如他所料,那公子哥非但不追究了,反倒留下了一锭银子作明晚的定钱,面子里子都给了。
赵云舒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正打算等这几位走远了便回房继续睡他的觉。
谁料,变数便在此时发生。
那公子哥脚步忽然轻轻一点,整个人竟以一种全然不合常理的姿态拔地而起,衣袂猎猎作响,如一只白鹤冲天,直窜起三丈来高,在半空中折扇一展,身形翻转,如鹰隼俯冲般朝赵云舒当头扑下。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令人来不及眨眼,大堂中那盏油灯被劲风扫过,灯焰猛地一暗,满堂的光影都为之一晃。
赵云舒瞳孔骤缩,右手几乎是本能地往背后一探,铁剑锵然出鞘,剑锋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寒芒,堪堪架住了那柄劈落的折扇。
剑与扇交击,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尖锐刺耳。
赵云舒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上排山倒海般涌来,虎口骤然剧痛,几乎握不住剑柄,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推得连退了五六步,后背砰地撞在墙壁上,脚下的青砖都被他踏碎了一块。
他反应也算极快,借着墙壁的反力猛地一蹬,将残余的力道卸去,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抬眼再看手中铁剑时,剑身兀自嗡嗡颤鸣不止!
那公子手中的折扇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与铁剑硬碰硬,扇面上竟连一道印子都未曾留下。
公子哥刚刚出手,却毫不停歇,身形骤动,不给赵云舒缓气之机。
他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鬼魅般飘至赵云舒跟前,折扇倏合,直点咽喉。
赵云舒连忙横剑格挡,岂料那折扇未至面门便陡然一沉,改点为扫,径取他胸口,这一下变招疾电,又准又狠。
小道士避闪不及,只得抱头蹲防,狼狈躲过。
公子哥一招占先,哪肯罢休,折扇时开时合,开时如白鹤亮翅,罩住赵云舒面门,合时如毒蛇吐信,专刺他周身要穴,绵密如织,将赵云舒困在方寸之间,逼得他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铁剑虽利,却连对方衣角都沾不着,反被扇骨敲了三四下。
肩头一下,手腕一下,膝弯一下,但都只是轻点,并没使力,尽显高高在上。
小道士的三脚猫功夫,根本跟不上对方。
赵云舒被逼得火起,他一咬牙,卖个破绽,佯装左肩失守,那公子折扇疾点而来,眼见便要击中。
却见他猛地弃了铁剑,一锤肝胆!
“哈!”
一声雷震!
桌上的碗碟齐齐跳起,酒壶砰地炸裂,酒水四溅。
那公子首当其冲,虽然他不是鬼怪,不会受到阳气影响,但这一声还是震的他头晕目眩,只觉脑中嗡然一响,如有一口巨钟在耳畔撞响,眼前金星乱冒,脚步也晃了两晃,脸上的笑意僵住。
小道士手段不停,左手一挥,一道灼热的火气喷薄而出,化作一团赤焰,直扑那公子面门。
要是被烧到,怕是就要变成光头了。
那公子虽被雷音震得头脑发昏,武人的本能却还在,感知到热浪扑面,扇子挡脸,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向后急掠。
然后小道士猛的上前,一脚送了对方一程。
公子连退好几步,后背撞在身后的桌子上,将那桌酒菜撞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绸袍上汤汁淋漓,好不狼狈。
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前后不过数息工夫。
大堂中一时寂然,只余那盏残灯摇摇欲灭,映得满地狼藉。
公子怒目看向赵云舒。
赵云舒也瞪了回去。
双方心中同时心惊。
竟然是个入了门的道门术士!
竟是个武人!
这公子哥,是个武人!
赵云舒心头一凛。
他原以为这公子哥不过是个有钱有势的纨绔子弟,仗着家世在外头吃喝玩乐,谁料那身绸袍底下藏着的,竟是一副千锤百炼的筋骨。
可不是随便什么三脚猫功夫,练了点庄稼把式就能自称武人的,陈万川那般走南闯北、有几分气力,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的货郎,在真正的武人面前也不过是寻常壮汉罢了,连门槛都摸不着。
武人,是修行武艺而登堂入室者的称谓。
从太古三皇临世、五帝开元,人便已开始琢磨强身御敌的法门,及至春秋战国,诸子百家纷出,天下技艺流派繁多,不可尽数。
后人将修行之路归结为三教九流百家,而在这些之外,还有一门流传最广,门槛最低却也最为艰辛的路子,便是习武。
想要习武,一定要吃苦,吃大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站桩站到双腿如灌铅,打拳打到指节尽裂,锤炼体魄那叫一个磋磨。
要想入门,更要吃不知多少苦,流不知多少汗,因此但凡能被称为武人者,无一不是心志坚毅之辈。
正因如此,赵云舒才越发惊讶。
这公子哥细皮嫩肉,锦衣玉食,怎么看都不像是吃过那般苦头的人,偏偏一身功夫硬桥硬马,绝非花架子,他是怎么练出来的?又是什么来路?
想到这里,赵云舒盯着对方,上下打量。
那位公子哥收了折扇,也在打量小道士。
小道士心中有些警惕,甚至比对付圆梦和尚还要警惕。
原因也很简单。
像是赵云舒这般,养气存神,或打坐吐纳,或采炼天地之气,所求的是超脱凡躯、通晓阴阳。
而武人则不然,他们靠的是打熬筋骨、锤炼气血,炼成之后拳可碎石,掌可劈碑,轻身一跃可逾数丈,劲力到处便是金石也要崩裂。
论近身搏杀,修行者若无符箓法器护身,往往不是武人的对手,等你掐诀念咒的工夫,人家一拳已到面门了。
而且……武人现在,可不好相与。
要说以前,武人也不过是平凡的一支修行者而已,不过偶尔有些时候显贵,因为开国战功少不了武人,所以常常高居庙堂。
只是,从唐末至今,武人的地位节节高攀,但名声却日益跌落。
原因不难想象,如今藩镇割据,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哪个不是武人出身?
可也正是这些武人,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杀得赤地千里,白骨盈野,将大唐的江山搅得四分五裂,如今这世上,大家伙提起武人,先想到的便是兵祸、劫掠、征敛,畏之如虎狼,敬中带恨。
小道士此刻见到一位武人,心中自然想到的也都是些不好的东西。
那位白衣公子看见小道士的表情,轻笑一声:“怎么,见我习武就有忌惮了?放心吧,既然刚刚给了你面子,此时也不会言而无信,只是想试试你的深浅而已。”
“而今天下富贵的,多是武人,不过我看你也就练了几个把式罢了,剑法马马虎虎,拳脚更是稀松平常,倒是那声雷音和火法,坐实了你修行之人的身份,一个修行之人,能有这般身家,着实少见。你到底是哪家大观的真传弟子?来定州所为何事?莫非,是来抓鬼将周横的?”
小道士一惊。
嗯?
他认识鬼将周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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