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才刚亮透。
“五姑娘自己洗把脸收拾收拾吧,反正您原在温府也是做惯这些的。”
温婉月坐在窗前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孔。
秋菊端着洗脸水进来,也不行礼,径直把铜盆往架上一搁,水花溅出来落在温婉月的袖口上。
春兰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见状“噗”地笑了一声。
“秋菊你怎么还像以往在温府一样笨手笨脚的,五姑娘如今可是侯府的主母呢,你怎么能这么伺候?”
春兰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主母”两个字拖得老长。
秋菊撇了撇嘴,把帕子往温婉月手边一丢,转身往出走。
“什么主母?不过是克夫的望门寡罢了!”
哪里值得她尊敬?
秋菊以为先前就算温婉月在自家府里面受欺负,嫁到侯府了总算能让跟在她身边捞点好处了吧?结果冲喜直接把老侯爷给冲没了!
一个在侯府地位尴尬的寡妇,哪来的贵人谱?
依她看啊,这五小姐就是天生的贱命!
“秋菊姑娘这话说得可不对。”
一个穿着靛蓝比甲的老嬷嬷跨进门来,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头搁着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
王嬷嬷生着一张圆脸,瞧着慈眉善目,可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进门便将屋内情形扫了个遍。
“五姑娘再怎么着也是侯府明媒正娶进来的,婚书在册、族谱留名,便是老侯爷不在了,这府里头该有的体统也不能废。你们这些做奴婢的,嘴上没个把门的,仔细传到外头去,丢的可是温府的脸面。”
秋菊被王嬷嬷这通话弄得脸色涨红,到底没敢再吭声。
她认得这是林夫人特意拨来的王嬷嬷,在温府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得罪了她没有好果子吃。
春兰也赶忙收了瓜子,直起身讪讪地喊了声“嬷嬷”。
温婉月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一声。
在春兰和秋菊的面前,王嬷嬷的威慑力都比她大。
这就是她的好嫡母给她精挑细选的陪嫁丫鬟和婆子。
王嬷嬷这才端着燕窝走到温婉月面前,脸上堆出笑来。
“五姑娘,老奴给您炖了碗燕窝,您这几日操劳丧事,身子骨可要紧。温夫人临行前特意嘱咐了,让老奴好生照看您,可不能亏了身子。”
温婉月拿起勺子喝了口燕窝,垂下眼睫掩住眼里的冷意。
说得倒是好听,恐怕是林如梦让王嬷嬷顶着“照看”的名义监视她吧!
“有劳嬷嬷费心了。”
她抬眸,冲王嬷嬷弯了弯眉眼,像只不谙世事的小白兔。
“母亲待我这样好,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回头若有机会,我定要好好谢谢母亲。”
“老奴替夫人谢过五姑娘。”
王嬷嬷敛了神色,退后半步。
“五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叫老奴,老奴就在外头候着。”
说罢她给春兰和秋菊使了个眼色。
门被带上的一刹那,温婉月听见外头传来秋菊压低了嗓子的抱怨。
“嬷嬷,您干嘛对她那么客气?左右不过是个克夫的寡妇……”
后面的话被王嬷嬷一声轻咳堵了回去。
温婉月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绞了帕子擦脸,仿佛没听见门外的阴阳怪气。她在温府忍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
镜中人眉目温顺,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弧度,瞧着便是个好揉捏的软柿子。她极轻地弯了下嘴角,随即又垂下去,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昨夜她翻检陪嫁的箱笼,发现少了一支银簪。
那簪子虽不值什么钱,却是她娘留下的旧物。
温婉月不用想也知道是春兰的手笔。
在温府时春兰便手脚不干净,偷过温昭月的鎏金耳坠子。因着春兰是家生子的缘故不能随意发卖,就被林如梦打发到了她的院子里。
在温府时,春兰就常常会偷拿她的月钱。因着温婉月故意放纵的缘故,从此越发胆大。
温婉月用胭脂把自己的眼角抹得红红的,她看着铜镜里自己轻轻蹙起柳眉的模样,看着就惹人怜惜。
养贼千日,如今就拿你开刀好了。
她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腰间系着月白绦带,发间只簪了一朵白色绒花。脸上脂粉未施,唯有眼角处用胭脂细细晕开一圈淡红,瞧着就像是哭过的模样。
松风院是谢云归的居所,院中遍植青竹,风过时簌簌作响,凉意沁人。
书房设在院东,门前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静思斋”三个字,笔锋凌厉遒劲,收尾处却带着几分克制。
温婉月在院门口站着深吸一口气,才小声问了廊下扫洒的小厮。
“请问大公子可在?”
小厮认出她是新过门的主母,忙躬身道:
“公子在书房,夫人稍候,小的去通传。”
不多时,小厮折返,引她进去。
书房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再无多余饰物。
谢云归坐在书案后,手里执着一卷书册,见她进来便搁下了。
温婉月垂着眼站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手指绞着袖口半天没说话。
谢云归等了片刻,见她这副模样,放轻了声音。
“寻我何事?”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叫这个比她还小的姑娘母亲,谢云归着实是叫不出口。
温婉月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唇角轻轻抿着。
“大公子……我、我丢了件东西。”
她声音细软带着一点鼻音,说完又低下头去。
“丢了何物?”
“一支银簪。”
温婉月抬起手,比划了一下长短。
“簪头雕着一朵莲花,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昨夜翻陪嫁的箱笼才发现不见了,问了春兰和秋菊,都说没见着……”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哽咽。
“我在这侯府人生地不熟的,也不认得什么人,实在不知该找谁帮忙。想来想去,只敢来叨扰大公子……”
谢云归看着她眼角那抹红痕,静默了一息才开口。
“既是你母亲遗物,确实要紧。你昨夜可仔细翻找过?”
“翻过了,我的东西都翻了个遍,没有。”
温婉月抬眸看了他一眼,泫然欲泣。
“我原本不想为这点小事劳烦大公子,可那簪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
谢云归注视着温婉月。
他生性寡言,又不惯与女子独处,此时见她这副模样,竟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许久,他道:“此事我会让侯府里的人去彻查一番,给你个交代。”
温婉月愣了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干脆,连忙福了一礼。
“多谢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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