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思齐在巷口等着,天还没亮透。
姜凡背着包袱走出来时,余承佑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吐出来。
等姜凡走到门口,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问药钱够不够。
姜凡拍了拍怀里那几块碎银子,说够。
燕思齐转身往西门走,一个字也没多说。
姜凡跟上去。
出西门沿溪水上行将近一个时辰,路从土径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湿滑的青苔岩面。
最后在一处山谷里停住。
左侧是陡峭的山壁,一条羊肠小道从山脚蜿蜒到山顶。右侧不远处的崖壁上挂着一道瀑布,水从两丈多高的地方砸下来,在潭底撞出一片白沫,轰鸣声灌满整个山谷。
燕思齐指了指山脚:“从这儿上,到顶再下来。一个来回。”
“然后去瀑布底下站着。”
他弯腰从溪边挑了一块四五十斤重的石头,棱角粗粝,表面长满青苔。
石头搁在姜凡面前时砸进泥地里,陷了半寸深。
“背上去。”
姜凡蹲下去把石头扛上肩。
石头贴着后颈,边缘硌进肩胛骨内侧的软肉里,青苔的湿凉隔着衣服渗进来。
他直起腰,膝盖弯了一下才撑住。
上山的路是碎石和松土混成的陡坡,每一步都必须踩实了再发力。
石头在背上晃一下,他就得重新调整重心。
一个来回下来,他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肩胛骨内侧被硌出两道青紫色的凹痕,火辣辣地疼。
燕思齐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抽烟,看都没看他。
等他喘匀了,燕思齐才开口:“去瀑布底下站着。膝盖不许弯过线,腰不许塌。站到我说停。”
姜凡走到瀑布底下。
水流砸在肩背,一记记闷响,如同被木板轮番拍打。脚底的石头被水冲得滑不留脚。
他刚把腰挺直就被冲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爬起来,再站,再倒。
入夜后,燕思齐在瀑布上游一处避风的山崖下铺了厚厚一层枯叶,上面盖了张旧油布。
没有药浴,没有热水。
姜凡用溪水冲掉泥汗,啃了几口干饼,钻进油布底下。
后背贴着地面,白天背石头硌出的凹痕和瀑布冲击打出来的闷疼混在一起,在黑暗中慢慢发酵成一种酸胀到极致的迟钝。
夜风从溪谷灌进来,吹得油布边角哗啦作响。
天一亮,酷刑又开始了。
背石头上山,下山,顶着瀑布站。
许大壮给的那瓶活血油在第三个晚上用完了,空瓶塞进包袱里。
肩胛骨内侧的凹痕从青紫变成暗紫,底下长出一层薄茧,硌上去不再那么疼了。
膝盖在负重落地时学会了卸力,弯曲,再绷直,蓄着一股弹劲。
瀑布底下站着时,腰背绷成一张蓄势的硬弓,脚趾卡进石缝里,但膝盖还是会被水流冲弯。
过了几天,燕思齐看了一眼他肩背的姿态,把石头换了一块六十斤的。
姜凡蹲下去扛的时候腰没弯,脚掌先踩实了才发力,石头搁上肩的瞬间膝盖只是微微一沉就撑住了。
上山的路走了大半程,呼吸从“喘”变成了“沉”。
不是吸不进气,是吸进去之后能把它压到丹田再慢慢吐出来。
燕思齐抽完烟才开口:“还差得远。”
有天傍晚,他背着六十斤的石头做了最后一个来回。
爬到山顶时,天边云从灰蓝变成暗紫,秋风把枯草吹得贴地伏倒。
他把石头卸下来,肩膀弹了一下——那是肌肉对重量消失的本能反应。
站在山顶往下看,溪谷里的水泛着最后一层天光。
下山的时候膝盖不颤了,每一步踩下去,靴底和碎石之间没有多余的晃动。
走到山脚时,燕思齐坐在那块老位置上抽烟,目光在他肩膀和腰上停了一下,烟在喉咙里含了一息才吐出来:“下盘稳了。腰腿够用了。”
燕思齐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进山的时候你是一块粗铁。现在是一块淬过水的铁坯。回去还有几天,我替你精打。”
回到武馆时,许大壮正蹲在井台边喝水,看见他从门口走进来,身形一顿。
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拍,又移到腰上,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好像不一样了。”
燕思齐从正厅出来,站在院子中央,让姜凡打了一趟伏虎拳给他看。
姜凡扎好步子出拳,下盘稳固如生根,腰背发力从“断续”变成了“一线贯通”。
打到第三式时,拳头擦过空气带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站在三丈外的许大壮耳朵动了一下。
燕思齐看完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接下来几天,早上跟着师兄练武,下午到后院找我。”
早上照常在院子里站桩、打拳。
马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嘀咕了一句:“这些天你吃了什么?”
姜凡一拳砸在木人桩上,“嘭”的一声闷响,木人桩晃了三晃才稳住,槐树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层。
马三闭了嘴。
许大壮蹲在井台边看着,每次姜凡收功时递一碗水过来,什么话也不说。
下午才是真东西。
燕思齐抬手的瞬间,姜凡连躲的念头都没来得及转——第一拳落在左眼眶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整个人翻倒下去,后背砸在院中夯实的泥地上。
没等他爬起来,第二拳到了右颧骨,嘴角裂开,血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第三拳鼻梁,鼻血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第四拳后背,整个人扑在地上,后背砸出一层暗紫色的淤血。
第一天打完,他趴在泥地上起不来了。
燕思齐蹲下来捏了捏后脑和腰眼,确认没有致命伤。
“起来。”
姜凡撑着地面试了两次才站起来,左腿在抖,右臂抬不起来。
燕思齐的拳头落点精准得可怕。
太阳穴不碰,咽喉不碰,心口不碰,后脑不碰,腰眼不碰——每一拳都打在“能疼到极处却不会伤及根本”的位置上。
每天收手之后,他都会蹲下来从头到脚捏一遍姜凡的肩背腰胯,指腹沿着骨骼走势一路按下去,确认没有骨裂和内伤才放人。
印记一天天刻在姜凡身上。
左眼眶肿得睁不开,瘀血漫到颧骨,整片左脸紫黑。右嘴角裂了两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一说话就崩开渗血。鼻梁没断,但血流了三天才止住。
后背从肩胛骨到腰际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色,旧淤加新伤叠成斑驳的暗紫色。
小臂外侧青紫叠青紫,抬起来都在抖。
拿水瓢的时候水从指缝漏回去,许大壮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晚上端来的粥里,菜已经剁碎了拌进去。
过了两天,药包里多了一味暗红色的根块。
姜凡泡下去时,能感觉到药力开始从皮肉往深处走,往骨表贴过去。
每天下午挨完打,燕思齐就把他摁进后院小屋里那个被药汁浸得发黑的木桶里。
“水凉之前不许出来。”
姑姑来了一次。
那天姜凡刚从后院小屋出来,脸上左眼眶乌青、右嘴角裂着痂,整个人像是被谁从楼上扔下来又捡起来拼回去的。
许大壮跑来说你姑姑来了。
姜凡披上外衣走到前院,看见姑姑站在井台边挎着竹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左眼眶和嘴角各停了一下——然后把篮子递过来:“衣服换下来了让许家小子带给我。”
又打开一只粗瓷罐的盖子,排骨汤的香气散出来,油膜底下还冒着细小的热气。
“炖了一早上。”
姜凡接过篮子:“姑,我没事。”
姑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姑父说,等你练完了回去,他买条鱼。”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没有回头。
又过了两天,许大壮摸到后院小屋送新熬的活血油。
推门时姜凡刚从药桶里出来,身上还冒着热气,后背的淤青在昏黄的油灯光里密密麻麻地铺着。
许大壮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油瓶搁在木桶边上:“……你这脸比进山那会儿还难看了。”
姜凡扯了一下嘴角,右嘴角那道痂又崩开,渗出一丝血。
许大壮蹲在门口没走,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潮乎乎的泥地上。
“我爹以前说,真正的本事都是被揍出来的。能扛住毒打的人,才能扛住命。”
姜凡把油瓶放在膝头:“你爹是个明白人。”
日子一天天挨过,身体在变化。
头几晚泡完浑身酸软走不动路,许大壮扶着墙把他送回铺位。
后来能自己走回去了,但夜里翻身时后背贴住床板还是疼得抽气。
再后来,药汤从清澈变浑浊,瘀血和炎性被逼出体外,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絮状物。
又过了些天,能自己穿好衣服走回铺位了,步子虽然慢,但不再打晃。
下午挨完打,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但他脚趾扣地、膝盖微弯、腰背一线贯通。燕思齐一轮攻势结束,姜凡脚没退一步。
再后来,能扛住四轮才倒。
有一天姜凡和往常一样,早上起来在前院同师兄一道练武,打伏虎拳,站桩。
可是到了下午,燕思齐对着姜凡说:“今天就到着,晚上过来找我”。
太阳落山后,燕思齐从正厅出来,手里拎着最后一包药,比之前几天的都沉。
“最后一副。泡完,你的特训就结束了。”
许大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完了,我请你去喝汤。”
姜凡点了点头。
小屋门关上,木桶已经备好。
燕思齐把最后一包药丢进去,滚水冲开。
药汤的颜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近乎墨色的暗褐,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散发出的气味浓郁辛辣,热雾顶到屋顶的梁上又翻卷下来。
姜凡脱了衣服坐进桶里,药汁漫到脖颈。
热度比平时高出一截,皮肤发烫,被一层滚烫的铁水裹住。
他咬着牙沉下去,肩背和胸口全浸进药汤里,只露出下巴以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药力开始往深处走。
不是疼,是酸。
一种刮骨之酸。
有什么东西在骨头表面缓慢地、持续地刮过去。从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推,到腰骶、到胯骨,再到两条腿的大腿骨深处。
那种酸胀从骨头内部往外渗透,把皮肉和骨骼之间的那层软组织顶得发胀。
他闭着眼,呼吸从胸式慢慢沉成了腹式。
丹田处,两股气血自行汇流。
伏虎炼骨功那缕顺着脊椎往上走,不动明王功那缕贴着皮表往外扩。
走到肩井穴时照常错开,但这一次,它们在错开之后没有各自散去,而是不约而同地往正中间那条脊椎骨的方向合拢。
两股气血在脊椎表面悍然相撞,如百川归海,涌入干涸已久的河道。
脊椎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不是骨裂,是骨头内部某处被封堵的腔隙,被气血冲开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从颈椎到腰椎,一节一节贯通下去!
那声势,宛如江河封冻的寒冬,一股暗流却从水底涌起,将厚厚的冰层顶出裂痕,那裂痕沿着河道的走向一路南下!
他整个人在桶里绷直了,双手攥住桶沿,指节发白。
下巴仰起,后脑勺抵住桶壁,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爆出来。
药汤的颜色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淡,从墨褐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暗黄——药力被他的身体鲸吞了。
那股刮骨之酸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开始消退。
不是慢慢退,是一层一层退。
潮水从沙滩上退回海里,每一层退下去之后,底下的骨头都比之前硬了一分。
他长长吐息,胸膛塌陷下去,肩膀沉下来,攥着桶沿的手指松开,指节上留下四道被桶沿勒出的白痕。
热水还裹着他。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脊椎那根主梁比以前更挺直,腰胯间的支撑感比进山前坚实了整整一个层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皮肤上。
他攥拳——
“咔、咔、咔!”
指节发出三声极其清脆的爆响,不是关节活动,是骨节重新排列后的一次归位。
蓝光在眼前弹出来。
【境界:炼骨初期】
燕思齐推门进来时,药汤已经凉了。
姜凡坐在桶里没有动,水面上飘着最后一缕淡薄的热气。
燕思齐审视了他两息,目光在他肩背骨骼的轮廓上停了一下。
整个人骨架子比进桶前挺拔了三分,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的间距比之前更匀称,仿佛一座歪了多年的屋架,被工匠重新校正。
他把干布巾扔在姜凡肩上:“出来吧。突破了就别在凉水里泡着了。”
语气平淡,但嘴角那一下牵动,比任何一次都深。
说罢,燕思齐转身消失在院子门口。
蓝光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骨初期
【根骨】:29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大成)、不动明王功(残篇·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0.2%)
窗外传来井台边水桶碰石沿的声响,咚的一声,很轻。
明天回豆腐坊。
灶台上会扣着碗,姑父会买一条鱼。
许大壮还欠他一碗羊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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