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曝晒的剧组现场。
林原晓独自撑着伞站在场边,看向不远处摄像机对准的自家担当。
场地中央的光影被树荫剪碎,羽贺葵一手提着包,冷冷地俯视倒在自己面前的女生。
“我都说了啊,你的狗已经死了。”
她的语气透出明显的不耐烦,提着包的手也跟着攥紧。
“没有死……”倒在地上的女生抬头小声反驳。
“——死了啊!”
羽贺葵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尖利的音色让面前的女生颤了颤。
“你是不是蠢啊!咬人的狗送到保健所、当然只会被弄死啊!”
林原晓看不见自家担当的脸,只能见到她披着的黑发晃了晃,像是戾气吐露。
“反正你没有爸爸,妈妈也只会勾引男人……”少女的话里透出压抑的恶意。
“更没有朋友!也不会有人关心你!唯一喜欢的狗也死透了!”
她一把举起手里的包,像是扔垃圾一样砸在地上的女生身上。
“你这家伙怎么不也去死啊!”
空地上一片死寂,就连镜头外围着场地的人们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匍匐在地上的女生颤抖起来,难以自抑的哭声随后响起。
“……”场边的西装青年眨了眨眼。
“好厉害……”他听见身边的道具助理小声说。
“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啊。”
林原晓认同地点了点头。
羽贺接的这个剧本,算是青春疼痛类型的双女主片。演员基本都是未成年的初高中生,她的演技放在其中算是鹤立鸡群。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之前现场的氛围只是“三流”,但当羽贺葵站在镜头前表演的那一刻,那种蹩脚舞台的拙劣感就彻底消失了,拍摄现场立刻有了“正经作品”的质感。
“Cut!”
坐在监视器前的导演叫停现场,满意地点点头。
“效果很好,一遍过,准备下一场戏吧。”
现场响起一片欢呼声,林原晓撑着伞向自家艺人走去。
“辛苦那海同学了。”羽贺葵嗓音柔和,弯腰把面前的女生拉起。
“没事吧,我刚刚没注意力度,那下有没有砸痛你?”
“我没关系~”和她共演的那海从地上爬起来,笑着拍了拍身上的灰。
“哎呀,葵酱的演技好厉害,让我也跟着入戏了……”
女生擦了擦眼角停不下来的泪珠。
“本来还以为要用眼药水的,结果自然就哭出来了。”
撑着伞的青年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给两人留出交谈的空间。羽贺葵很快注意到自家经纪人,她快步走来,又被忽然靠近的男生拦下。
男二的戏份不是结束了吗?林原晓挑了挑眉,迈步走过去。
还没靠近,那个上前的男生脸色忽然难看起来,等少女弯了弯腰,他又扯着笑容摆手离开了。
“什么情况?”青年把伞举高了点,挡住少女脸上的阳光。
“只是来搭讪而已。”羽贺葵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一起走向场边。
“我直接让他滚,他就自觉地滚了。”
“……你让他滚?”林原晓眨了眨眼。
“这拒绝方式是不是太粗暴了?”
“所以我又跟他道歉了,说是还没出戏。”少女笑得很愉快。
“演员就是方便啊,只要说自己沉浸在角色里,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怪不得之前部长说她“入戏”……青年回到原本的位置上,看着自家担当坐下休息。
“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入行的吧?”
“那肯定还是因为有钱赚。”羽贺葵从自己的包里拿出课本。
“打扰一下——”
一旁的片场助理拿着两瓶水过来。
“羽贺桑今天的戏份算是拍完了,导演那边在看有没有要补拍的镜头,麻烦等会再卸妆。”
“好,辛苦了~”少女笑着接过助理手中的水。
目送女人匆忙走远,她收起脸上的笑意,把矿泉水分给身边人一瓶。
“接下来就是周五剧组拍摄,周末一场访谈对吧?”
“是的。”林原晓从自己的包里抽出份资料。
“这是杂志那边送来的访谈大纲,已经审核过了。”
“里面还有我设计的回答,以及一些资料,你可以参考着提前准备一下。”
“……好。”羽贺葵接过资料,把课本放回书包。
“你累了?”撑着伞的青年关切地低下头,“学校那边课业压力比较大?”
“还好吧。”少女拧开水瓶,依旧豪迈地痛饮。
她畅快地吐出口气。
“只是没想到这种采访的问题和回答,竟然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林原晓笑了笑。
“只要是暴露给公众的东西,在业界里就没有完全真实的。”
羽贺葵舔了舔唇角的水珠,“那感觉很适合我生存。”
毕竟你是天生的演员啊……青年想起这两天羽贺在片场外的迥异形象。
“话说——”
“别话说了。”少女抬手打断他的话。
“林原又有问题要问吧?”
“感觉每次见面都是你问来问去——演戏对我来说不累,回答你的问题倒是有点累了。”
“我作为经纪人,当然要多了解一点自己负责的艺人。”林原晓耐心地回答。
这两天他把羽贺出演的两部作品都看过了,还查了她进入事务所之前的履历。
可惜,少女的演艺经历太短,在正式入行之前就是一片空白——在她就读的高中官网上也找不到作为学生活跃的痕迹,青年的“调查”几乎是落了空。
至于可能的犯罪记录或者特殊情况……日本并没有公开的系统渠道能查询这种东西,想确认的话必须联系警察署、或者委托私家侦探调查。
林原晓并没有这种打算——他是想了解自家艺人,不是调查嫌疑人。
“那羽贺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青年笑着说。
交流是双向的,如果不能了解羽贺,那让她多了解一点自己也是个办法。
羽贺葵合上访谈资料,抬头瞥了他一眼。
“你是怎么失忆的?”
“嗯……”林原晓回忆了下。
“某天一觉醒来,好端端地发现自己忘了很多东西。”
“一开始以为是用脑太多的短暂状况,结果等了两天也没好转,去医院一看,才知道自己失忆了。”
“这么神奇?”少女眨眨眼,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失忆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身边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很陌生吧。”望着不远处忙碌的剧组,青年组织起语言。
“就像那天跟羽贺说的,会感觉格格不入,有时甚至会怀疑眼前生活的真实性……”他想起前两天见到的“幽灵”。
羽贺葵点了点头,“所以我说林原和我是同类。”
因为他们都是“异类”,所以才成了“同类”。
林原晓笑了笑,低头和看着自己的少女对视。
“所以我很重视经纪人的工作,也很重视和羽贺的‘契约’——”
经纪合同,当然也是契约的一种。
“这是让我的人生重回正轨的钥匙。”
“……”羽贺葵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不在乎这些。”
“别人说的意义啊价值啊什么的,其实我都理解不了——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林原的意思就是我对你很重要,没错吧?”少女侧过脸看他。
“也就是说,你会全心全意投资我——这样我就满意了。”
“羽贺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西装青年笑起来,导演助理在远处向两人招手——
“辛苦两位,可以收工啦~”
离开片场、坐进轿车,林原晓握住方向盘,戴上遮阳的墨镜。
“话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忽然想起一点关于妹妹的事了。”
“这算是好消息吧?”系着安全带的羽贺葵抬起头。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林佳树。”青年发动汽车,“这个倒不需要做梦才能想起来。”
“林佳树,她姓林?”少女皱了皱眉。
“你们是重组家庭吗?”
“我和她其实都姓‘林’。”林原晓用的是中文的发音。
“我和她都是中国籍,父亲也是,我母亲是日本籍。”
“当然,你叫我‘林原’也没关系——大家都这么叫,我的日文名也是这么发音的。”
“你是外国籍啊……”羽贺葵眨眨眼。
“嗯,但是在日本生活很久了,你也不用担心交流上有什么问题。”
似乎是感觉今天了解得够多了,少女没再说话,只是默默闭眼休息,直到路上出现巢鸭的标识,林原晓才轻声叫醒她。
“我今天把羽贺送到楼下吧?”
“……也可以。”羽贺葵揉了揉眼睛,“快到了?”
“就几分钟。”青年看了眼路牌。
“还有件事——我想和你一起看剧本。”
“……看剧本?”少女看了过来。
“嗯,也不是说一起看。”林原晓在路口转弯。
“羽贺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把送到你那边的剧本也交给我看看。”
“其实理论上这些业务相关的文件都是直接送到事务所、由我接收比较好——你之前用的都是自己家的地址吧,以后成名了会有暴露隐私的风险。”
“那就听林原的,你比我有经验。”羽贺葵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直接把工作联系方式都改成你的就好了吧?地址就填事务所?”
“对,联系方式填我的工作邮箱和电话。”青年放心了些。
林原晓担心少女会觉得他是在“夺权”——幸好经过这几天相处,羽贺应该清楚自己是在为她考虑的。
“那待会林原跟我一起上楼吧。”少女接着说。
“我懒得再下楼,有些剧本只有一份纸质的,我可以把看完的先给你。”
“好。”
几分钟后,驶进团地的汽车停在一栋矮楼下,林原晓先一步下车,替副驾驶的少女拉开车门。
青年跟着自家担当走进住宅楼内,踏上年纪不小的楼梯。
“团地”有些类似中国的小区,但是没有围墙。羽贺葵居住的团地比较老,单元楼没有电梯和门禁,两人的脚步声一层层攀升,最后停在五楼。
“这边。”少女左转走进楼道,看了眼身后的经纪人。
“你不打算进我家吧?”
她的语气带着点戒备,走在后面的青年摇摇头。
“羽贺是未成年艺人,原则上我需要得到监护人允许才能进去。”
羽贺葵在最边上的防盗门前停下脚步,拿出钥匙。
“那你在门口等等,我得整理下看完的剧本。”
林原晓站在她身后,看着少女推开大门——房间里的景象在他眼前打开一瞬,很快又被虚掩的铁门挡住了。
“你慢慢整理就行。”青年听着门后响起的换鞋声,“我不着急。”
少女没有回应、很快进房间了,林原晓在门口等了两秒,随后向着门缝凑近。
他不打算进门,但是来都来了,透过门缝看看总没关系吧?
这可是“调查”羽贺葵的好机会……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似乎没有其他人在,门外的西装青年转换着角度,从玄关前的台阶一路看到走廊墙面的污痕。
林原晓看不到太多,这公寓明显是上世纪的设计——
玄关后的走廊像根柱子插进四四方方的房型里,他只能看到两边墙上紧闭的房门、尽头脱了漆的门框,以及客厅一角的猪肝红地板。
开门声忽然响起,青年立刻端正上身调整表情——羽贺葵很快走过来拉开大门。
“我看完的就这些了。”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递出手里的打印本。
“还有些电子版的,晚上发给你——我手机比较老,发文件可能会很慢。”
“没问题。”林原晓笑了笑,“有事记得和我联系。”
转身离开之前,他最后问了一句——
“你家长还没回来?”
“……”羽贺葵退回屋子里,若无其事地带上大门。
“我一个人住。”
金属防盗门毫不拖泥带水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西装青年握住手里有些厚的剧本。
“一个人住……”
那经纪合同上的监护人许可,是谁签的字?
可能是羽贺家里住得比较远,所以为了方便上学又租了房?
但是他刚刚见到的那种房型,明显是两居室……
走进楼梯间,回荡的脚步声让林原晓的猜测更加清晰。
结合羽贺葵的性格来看,她的家庭情况肯定“不简单”——负面意义上的。
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慢慢了解吧……西装青年回到车上,喝了口从剧组带回来的水。
现在是下班时间,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得去做心理咨询了。
一个多小时后,涉谷的心理咨询室内,戴着银边眼镜的女人抬起头。
“林原君很正常啊。”
“谈话表现没问题,自测量表也没什么问题……”咨询师小姐翻了翻手里的报告。
“存在轻度压力与焦虑,不过指标也在常规范畴内。”她笑着看向面前的青年。
“说实话,我们这种‘社畜’怎么可能没点心理问题呢?只要自己平衡好,不要发展到‘症状’的程度就好了。”
“比如给自己找些放松的爱好,或者多参加社交活动——林原君也工作挺久了,这方面不需要我来给建议吧?”
“……我了解了。”林原晓点了点头。
“感谢中岛小姐。”
“总之放宽心,你这次的结果比去年还好很多呢。”女人站起身。
“我待会还有预约,就不送你到门口了。”
把老客户送到走廊上,熟练地寒暄两句后,转过身的咨询师小姐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什么?”提着包的青年回过头。
“林原君的女朋友呢?之前不是经常陪你过来的吗?”
林原晓愣住了。
“……我有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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