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猪肉炖粉条下去。
一个十七八岁的士兵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同伴，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我的天，这是猪肉？”
“还这么多？”
“这不比咱们团部的伙食还好？”
“你小声点！”
旁边一个老兵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但自己也忍不住夹了一大筷子肉塞进嘴里。
那几个晋绥军士兵吃了几口之后，动作明显快了起来。
有人埋头呼噜呼噜地喝汤，有人一手拿一个馒头，一口馒头一口肉地往嘴里塞。
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吃得满脸是汗，嘴角挂着油花，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菜盆子。
“慢点吃，别噎着。”
旁边一个老兵嘴里这么说着，自己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李连生坐在周天阳旁边。
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些士兵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在晋绥军里干的这几年，知道底层的士兵平时吃的是什么。
一天两顿稀粥，偶尔能见到点油星就算不错了。
肉？
逢年过节也见不到。
周天阳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只是端起碗，朝李连生举了一下。
“李团长，军营条件有限，招待不周，别嫌弃。”
李连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放下碗之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周师长，说实话，你们的伙食太好了。”
“战士们都是打仗的人，吃得好才有力气打鬼子。”
周天阳的语气平淡得很。
李连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这一桌坐着五个人。
周天阳、王秀英、邓晨，还有李连生和一个晋绥军的营长。
王秀英给李连生夹了一筷子鱼罐头炖豆腐。
“李团长，尝尝这个。”
李连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
周天阳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口问道：
“李团长是哪里人？”
“山西本地人，晋南的。”
李连生放下筷子，回答得很干脆。
“黄埔九期的，毕业之后回了山西，在晋绥军第六十八师干到现在。”
“黄埔九期？”
周天阳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原来李团长是黄埔出身啊。”
李连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黄埔出身有什么用，到了晋绥军，靠的是关系和资历。”
“我一个外来户，从到晋绥军就在401团的副团长。”
“干了好几年了，还是个副团长。”
他说到这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不再往下说。
周天阳没有追问，但心里已经把李连生的处境摸了个大概。
黄埔九期毕业，在晋绥军里干了几年，得不到提拔。
按理说这个副团长级别也不低了。
但晋绥军里讲究的是关系，是门第，是跟上级的亲疏远近。
李连生一个黄埔生，在晋绥军里没有根基，副团长已经是到头了。
再往上，就得看上面的人认不认你。
而李连生显然不被上面的人认可。
周天阳在心里做了个判断。
邓晨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接一两句。
他注意到周天阳看李连生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打量什么。
半个小时后。
李连生带来的那个营的士兵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有人靠在椅背上，摸着鼓起来的肚子，脸上带着那种吃饱喝足之后才有的满足。
一个老兵端着碗，看着碗里还剩的半碗肉汤，叹了口气。
“要是咱们那边也天天这样吃就好了。”
他旁边那个小兵点了点头，用袖子抹了把嘴。
“这顿饭比我这一辈子吃的都饱。”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晋绥军士兵放下碗，看着远处新二师战士们说笑打闹的场景，低声说了一句。
“你看看人家，穿得整齐，吃得饱，一个个精气神都不一样。”
“那可不。”
老兵接过话头，压低了声音。
“人家打的是鬼子，咱们呢？”
“整天修工事，也不知道修的什么工事。”
“鬼子来了就跑，这叫什么打仗？”
“小声点。”
那个老兵还是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不痛快。
李连生坐在桌子旁，把这些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制止。
只是端起水碗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周天阳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菜。
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战士们开始陆续散去，各自回营房准备过年。
李连生带来的那个营的士兵们也被安排到了寨子东侧的营房里歇息。
周天阳站起身，目光落在李连生脸上。
“李团长，吃好了吗？”
“吃好了，多谢周师长盛情款待。”
李连生站起身，朝周天阳拱了拱手。
周天阳侧过身，朝师部大厅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就进去坐坐吧，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李连生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周天阳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王秀英和邓晨的神色。
心里隐约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简单。
“好。”
三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师部大厅。
周天阳在上首坐下，王秀英坐在他旁边，邓晨坐在另一侧。
李连生坐在对面，等着周天阳开口。
周天阳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落在李连生脸上，打量了几秒。
“李团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师长请说。”
“你觉得，我们新二师怎么样？”
李连生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天阳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想了几秒，斟酌着措辞。
“贵师军纪严明，训练有素，士气旺盛，战斗力强悍。”
“说句实话，能比得上贵师的部队，我没见过。”
“那你觉得，晋绥军怎么样？”
李连生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周天阳的眼睛，那目光平静而沉稳，像是在等他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晋绥军……”
李连生终于开口了。
“表面上看着人多枪多，但其实里面的事情，周师长应该也听说过。”
“阎长官的政策是能不打就不打。”
“上面的人想着保存实力，下面的人各有各的打算。”
“很多士兵想打鬼子，但没人带着他们打。”
“时间久了，那股劲也就散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苦笑了一声。
“我在401团干了三年，看着那些士兵从热血沸腾到心灰意冷。”
“他们不是孬种，就是没机会。”
周天阳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李团长，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李连生看着周天阳，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意外，有警惕，也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周师长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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