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往后退了半步。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许听脸上。
"拄着拐杖走几步就叫痊愈了？"
"你以后出去给人治病，也让人家拄着拐杖回家？"
张峰的脸唰地涨红了。
"你…….病人右腿神经坏死五年，肌肉萎缩到那种程度，能拄拐站立已经是当世医术极限！"
他的嗓音劈着，尾音往上挑。
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盯着陆知行。
"药王宗钻研此类病症数十年，就连谷内顶尖长老都不敢奢望让人丢掉拐杖！你倒好，张嘴就否了全部？！"
李景从旁边挤上来。
他步子迈得快，肩膀差点撞到许听，往棚子中间一站，正对着陆知行。
"张医生已经创造奇迹了，你在这儿鸡蛋里挑骨头算什么本事？"
许听的目光也冷下来了。
他手里的折扇没有打开，扇骨抵着掌心，指腹按在雕花处。
"陆知行，你这话是在羞辱药王宗代代传承的医术。"
陆知行倚着桌沿。
他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上去，双手抱在胸前，食指在胳膊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不是医术的极限。"
他说得很慢，像在嚼一颗糖。
"这是你们个人能力的极限，药王宗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旁人也做不到。"
张峰一掌拍在桌面上。
"砰——"
木桌震了一下，桌上的茶杯盖子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一声脆响。
张峰的掌心压在桌面上，青筋从手背一路绷到小臂。
他那张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好！"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震得棚子上方挂的布幌子抖了一下。
"我今天就跟你赌到底！你要是能让病人甩掉拐杖正常走路，我张峰当场跪下叫你爷爷！"
他喘了一口气。
胸膛鼓起来又沉下去。
"你要是输了，就滚出江城，永远不许行医！"
全场安静了一瞬。
陆知行抬起手摆了摆。
"爷爷就不必了。"
他看了张峰一眼，语气平平的。
"我没有这么大的孙子。"
台下有人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人赶紧捂住嘴，肩膀还在抖。
陆知行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许听攥着的那只手上。
"我要是做到了，你把那罐活血透骨膏砸碎就行，这东西靠透支病人残存本源强行刺激，治标不治本，留着只会害人。"
李景脸又涨红了一度。
他正要开口，许听伸手按在了他的前臂上。
许听转向全场。
"今日在场所有杏林前辈、诸位街坊。"
他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从李博扫到几位白发老大夫，又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脸。
"全部作为这份赌约的见证，日后无论哪一方胆敢反悔，便是欺辱在场所有人。"
他转回头看向陆知行。
"但你若暗中动用旁门左道的手段，药王宗不会善罢甘休。"
"我用不着。"
陆知行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就走。
他可几步就到了轮椅男子面前。
然后蹲下来，膝盖落在地上，整个人矮了半截，视线跟男子平齐。
语气放轻了，跟刚才判若两人。
"你愿不愿意再信我一次？"
轮椅男子攥住了他的胳膊。
"五年了……我坐了五年轮椅，只要能把拐杖丢掉，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话没说完，李博已经快步上来了。
他一把拉住陆知行的胳膊，声音压到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神经坏死五年不可逆，拄拐已经是人间极限了，你不要冲动。"
中医协会会长陆青也走过来了。
他站到陆知行身侧微微侧了侧身子，挡住身后张峰投来的视线。
"张峰性子狂，但病理判断没错，你换一个比试项目，一样有办法保住回春堂。"
卫小雅挤不过来，被人群堵在两步之外。
她的声音劈着，带了哭腔。
"别接这个赌约！输了我们回春堂就彻底完了！"
云瑶站在三步开外。
她眉头锁着，艰难开口：
"我听说过有一记手法，叫做归元引气诀。”
一位白发老医者摇了摇头x叹了口口气道：
"归元引气诀虽是上古导引秘术，先不说这里也没有人会，就是古籍所载也只善治经络淤堵，修复坏死神经……从未有过记载。"
陆知行没有回答任何人。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已经落在了男子右腿之上。
手指张开，五根指腹同时贴上皮肤。
李博眯着眼看了片刻。
他退开半步，偏头跟旁边的人低语了一句什么。
几个老大夫也凑近了，弯腰盯着陆知行手指移动的轨迹。
有人疑惑地摇了摇头，有人拧着眉头不说话。
李景原本站在后排。
他个子高，踮一下脚就能越过前面人的头顶看见棚子下的情形。
可这会儿他往前挤了两步，肩膀撞开一个挡路的年轻人。
视线锁在陆知行那几根手指上，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莫非是……..归元引气诀？！"
他的声音劈开了场内的低语。整个人往前迈了一大步，身体前倾几乎要栽出去。
"这门上古导引之术早就失传了！"
李凯从座椅上猛地站了起来。
李家是医道世家，家中的古籍阁里确实收着一卷关于归元引气诀的残页。
寥寥数行字，语焉不详。
他少年时翻过，只记得上面写着"引气归元，导而不滞"八个字。
此刻他盯着棚下那几根游走的手指，眼底那层审视明显变沉了。
"归元引气诀只存于残卷之中。"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带着世家主事人特有的从容。
可攥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但传说归传说，古往今来也从未听说能修复五年坏死的神经。"
李凯顿了一拍，目光压在陆知行侧脸上。
"陆小友，你当真要赌上全部前程？"
陆知行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持续在男子的右腿上动作着。
拇指从中线往下捋，食指和中指从外侧包过来，三根指头交替施力，力道不重，可频率极快。
指腹底下隐隐透出一层微热，隔着两步都能感觉到男子腿面上的皮肤在泛红。
轮椅男子忽然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叹息。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肩膀塌下去，脖子上绷着的青筋平复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嘴唇翕动着喃喃了一句。
"好舒服……好像有暖流在里面走……"
他伸手去摸膝盖。
手指触到皮肤的时候顿了一下。
"腿上那层冰冷的感觉……变薄了。"
许听站在几步之外。
他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许听的目光落在陆知行那几根游走的手指上。
围观的街坊踮着脚尖往前凑。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那条瘦削的右腿上。
看着它从苍白僵硬变得泛起一层薄薄的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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