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足够了。”
影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宛如冰刀刮过锈铁:“李涯发来的密电已经把聚宝斋的底账锁死。沈伯渊生前打制了两只金丝楠木盒,一只被余则成秘密提走,另一只留有铅皮防潮内衬。余公馆里藏着的,不单是沈伯渊的指骨,更是华北地下特科的名册与联络图。”
康介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天津站的吴敬中可不是个善茬。咱们这么带着大批美械死士强龙硬压地头蛇,甚至绕过他直接查抄他机要室主任的私宅,那老狐狸要是真狗急跳墙,带着天津站卫队跟咱们硬顶怎么办?”
“他顶不住。”
影人冷笑一声,念珠轻轻一顿:“吴敬中是个官僚,更是一条贪婪的老狗。他要的是钱,是地位,是他那一亩三分地的安稳。但这一回,我们抓的是通共的铁证!只要当着他的面,从余则成的书房地板里掘出那尊沈字楠木盒,吴敬中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只能乖乖把余则成的人头交出来,甚至连他自己都得跪在委座画像前请罪!”
影人猛地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阴鹫狠毒的眸子:“告诉李涯,天津站的暗哨不要打草惊蛇。给我像捕兽夹一样,把余公馆所有下水道、后巷死死卡住。等拂晓一到,专列进站,直接破门拿人,寸草不留!”
“是!”康介民啪地打了个立正,转身杀气腾腾地去检查机枪卡槽。
而在一百二十公里外的海河西岸,夜色笼罩下的天津卫万籁俱寂,寒风吹得老槐树枝丫呜呜作响。
睦南道余公馆二楼书房。
壁炉里的柴火已经燃尽,只剩下几星暗红的炭火,在冷空气中渐渐熄灭。
房间里没有开灯,余则成静静伫立在临街的窗帘缝隙后,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出窗外路灯惨白的光芒。他的目光越过结着冰花的玻璃,极其平稳地扫视着空旷的街面。
凌晨两点半。
寻常的冬夜,这个时辰的睦南道连野狗都不会多叫一声。但此时此刻,街角背风的洋灰墙根下,赫然停着两辆盖着破毡布的黄包车,车把式戴着大毡帽,手抄在棉袖筒里,看似在打盹,脚下的布鞋鞋底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拉车人的泥泞。更远处街口斜对面的早点茶汤铺门前,一个挑着蒸屉的汉子正低头摆弄着扁担,眼神却时不时贼溜溜地斜瞟向二楼的书房窗口。
余公馆被盯死了。
不仅如此,从北平发往天津的地下联络线,在半个小时前出现了毫无征兆的绝对沉寂。那是只有最高危急警报触发时,北方局才会启动的电波静默。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翠平轻手轻脚地闪进书房,反手合紧房门,将插销轻轻扣死。她身上已经换上了利落的灰布棉袍,右手死死攥着那支张开击锤的美制马牌撸子,眼里跳动着警惕而炽烈的火焰。
“老余,后巷黑胡同口也多了两个生面孔,缩在垃圾堆后头抽烟,烟头用手罩着,是特务路数。”
翠平快步走到余则成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斩截如铁:“街面被这帮狗崽子围了。是不是保定那头漏了信儿?要是北平的特务杀过来了,你现在换上长衫,我端枪从后墙冲出去引开他们,你顺着水沟往海河边跑,找老蔡的船!”
余则成转过身,抬手按在翠平握枪的手腕上。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沉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把枪收起来,保险关上。”
余则成看着她,眼神深邃平静:“跑不了。不仅后巷有人,前街至少有三处暗哨。北平的暗线突然断了,说明北平方面没有走常规电报传唤,而是直接动用了雷霆手段。从北平到天津,铁道最快四个小时。现在是凌晨两点半,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只有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翠平脸色骤变,“那怎么办?那只金丝楠木盒还在地底下埋着呢!里头不仅有老沈的断指骨戒,还有华北特科几十个人的联络代号和真名字!要是让他们搜出来,咱们全得掉脑袋!”
“慌什么。”
余则成拉着翠平走到书桌前,低声道:“他们如果认定盒子在余公馆,就绝不会提前动手抓人,他们要的是人赃并获。李涯越级给北平递消息,北平来人越过吴敬中直扑天津,这意味着什么?”
翠平愣了一下,随即眨巴着眼:“意味着吴敬中被蒙在鼓里?北平那些当官的,没把吴敬中放在眼里!”
“对。”
余则成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吴敬中视天津站为他的私产,把保定南下运私货的车皮当成他的命根子。李涯引北平的特勤私兵进他的地盘抓他的心腹主任,这就是在吴敬中的脸上狠狠抽耳光。北平来的人想要当场弄死我们,但他们忘了,在天津卫,谁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借力打力?”翠平立刻听懂了,但眉头依然拧着,“可那楠木盒怎么办?李涯既然咬住了聚宝斋的底账,他们进屋必定掘地三尺!”
“他们想搜,我就给他们准备一个盒子。”
余则成从书架最底层取出一尊用红色呢绒包裹的长方形硬木盒。这尊盒子是半年前吴敬中过寿时,余则成特意从琉璃厂托人买来送给站长的紫檀木盒,后来吴敬中为了笼络余则成,又将这尊老檀木盒赏了回来,里面还放着吴敬中亲笔题写的一幅“长生福寿”红绸条幅。
余则成从抽屉里翻出一块裁切整齐的铅皮,迅速将红呢檀木盒紧紧包了一层,外表粗糙沉重,大小分量与那尊金丝楠木盒几乎一般无二。
接着,余则成走到书房墙角,用匕首撬开一块松动的实木地板,将那尊包着铅皮的老檀木盒推进暗槽。他没有把地板完全复原,而是故意留了半道极细的撬痕,甚至在缝隙边洒了少许新鲜的白灰渣子。
这一处暗格,假得恰到好处,贪婪的猎犬一眼就能闻出破绽。
做完这一切,余则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大衣内侧取出一只小巧而古旧的金丝楠木匣。木匣散发着淡淡的冷香,扣锁处刻着一个苍劲的“沈”字。
真正的致命信物,就在这里。
“老余,这个真家伙怎么弄出去?”翠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能带出余公馆,外面全是枪眼,搜身必死。”
余则成凝视着翠平,字字千钧:“唯有藏在整个天津卫最安全、李涯和北平督察处借十个胆子也绝不敢搜查的地方。”
翠平心头猛地一跳,失声道:“吴公馆?!”
“天亮之后,吴太太要喝红参汤,吃烫面甜包子。”
余则成将金丝楠木盒用油布紧紧缠了三层,放入一个破旧的竹篮底部,接着将灶台里冰凉的炉灰和几块黑漆漆的无烟煤块盖在上面,最上层摆上了两碗冒着白气的热包子。
“一会儿天光放亮,你提着篮子出门,就说是去吴公馆给太太送早点。李涯的人只要见你两手空空提着菜篮,绝不敢在街面上当众盘查吴太太的早点。到了吴公馆,怎么处置这尊盒子,全看你的手段。”
翠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马牌撸子塞回腰后,一把挎起沉甸甸的竹篮。
她走到后门前,回头看了余则成一眼。
余则成微微点头,目光如海般沉静。
吱呀一声,余公馆后门推开,刺骨的晨风呼啸卷入。
晨曦未露,天地一片灰蒙。巷口两个装作抽烟的特务猛地抬起头,阴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提篮走出的翠平身上。
……
清晨五点整,天津英租界,吴公馆。
整座二层红砖洋楼笼罩在刺骨的冻雾中,后花园里的几株老松树挂满了晶莹的白霜。
二楼卧房里,红罗炭盆烧得噼啪轻响,屋里暖烘烘的透着一股沉水香的气息。吴敬中少将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睡袍,手里端着半盏温热的洋参鹿茸茶,正皱着眉头听取站在门边毕恭毕敬的值班副官的低声汇报。
“站长,刚刚天津东站铁路调度股紧急打来的暗线电话。”
副官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声音压得极紧:“北平方面开过来的铁道装甲宪兵专列‘铁鹰号’,五分钟前已经越过军粮城岔道,强行要点进站!车上挂了两节全武装封闭车厢,随车的是保密局北平特使影人,以及军统局督察处副处长康介民!”
啪!
吴敬中手里的白瓷茶盏重重顿在红木茶几上,滚烫的参茶溅出了几滴。
那张平日里威严莫测、波澜不惊的老脸上,瞬间布满了森寒的阴霾,眉骨处的青筋突突直跳。
“康介民?影人?”
吴敬中眼皮狠狠抽搐了两下,声音从齿缝里挤了出来,冷得像窗外的冻土:“没有局本部的通报,没有平津联合戒严令,北平督察处居然私自拉着铁甲车,带着几十条枪直插老子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想干什么?真当这天津卫是他康介民的自留地,还是当我吴敬中已经死了?!”
副官不敢接话,垂手低头道:“东站的值班人员说,车厢门紧锁,三十号全副美械特勤正在拉枪栓,看行车路线和调令,根本没打算来站本部拜会,专列一停,卡车就要直扑睦南道!”
“睦南道……”
吴敬中浑浊的眼珠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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