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脚?”罗婉儿看着许三川,微微皱起眉头说,“你手里有这份认罪书,就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住孙元礼了?”
许三川没有说话,从怀里拿出了那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天在城外的时候,他让师爷按下手印,这就是他的底牌。
上面用白纸黑字写的是前年三万斤军盐如何出关,如何平账。
秦满仓看见这张纸之后,眼睛里有了兴奋的神色:“东家,既然师爷已经死了,这张纸就成为一种证据!往上一交,孙元礼全家都会被抄家问罪!他现在一定很焦躁!”
“你觉得他来见我的目的是什么?”许三川把认罪书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难道不是这样吗?”秦满仓呆了一会儿。
“满仓啊,你杀过羊,但是没有杀过人。”罗婉儿冷冷的插话,走到条案后面拉开抽屉,将昨晚收到的一批金银票子取出来,重重放在认罪状旁边,“在官场上,活人说的话都不可信,更何况是死人的手印。”
罗婉儿看着许三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重的说:“师爷在北宁粮道衙门后面的小巷子里被人割去了喉咙。你以为这是孙元礼自己断了自己的手臂吗?不,他这是要给你做催命符。只要师爷死了,就死无对证。你现在手中的这张纸,已经不是揭发三万斤军盐的证据了,而成了你许三川伪造供状,勾结山匪杀害朝廷官员的罪证!”
秦满仓打了一个寒战。
许三川的眼眸已经变得非常深邃。他当然知道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但是他认为,被抢走的银子再加上供状,足以让孙元礼有所顾忌,在北宁府造成一阵混乱。
但是没有料到官场上老狐狸断尾求生时的凶恶。
“这批脏钱,孙元礼是不承认的。但是另外一笔账是可以算的。”罗婉儿指着桌子上的东西说,“师爷去府城送公文的时候遇到悍匪,金银财宝被抢了,人也被割了喉咙。而你许三川,就是那个悍匪的内应。这张纸,就是你伪造出来,用来给粮道大人泼脏水的诬告书。”
“诬告朝廷官员,按照大离国法律,在秋天之后问斩。抢劫官吏,剥皮实草。”罗婉儿看着他说,“你还觉得这张纸是护身符吗?”
工坊外面的风雪打在破损的窗户纸上面,发出一种刺耳的“扑棱”声。
许三川拿过认罪书之后,就走到旁边的炭盆那里去了。火焰在他的脸上跳跃着,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东家,你在干什么?”秦满仓急了,想去拦。
“大小姐说的很好,死人是翻不了案的。手中握有它,就等于有了催命符。”许三川手腕一翻,带血的手印纸就掉进了熊熊燃烧的炭火中。
火焰立刻就舔到了白纸,把白纸烧成了灰烬。
秦满仓看得很心疼:“那可是用生命换来的底牌啊!”
“只有在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情况下,才算是底牌。现在它成了别人要我们命的刀把子,就只能丢掉。”许三川拍拍手上的灰尘,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一叠金银票子。
师爷拿走的赃款一共是两万两银子,目前全部都在许三川手中。
“纸张已经被焚毁了,那么资金又如何来处置呢?”罗婉儿看着他,“这笔钱本来就不干净。师爷死了之后,如果将这些钱留在你们许记商号的账上,不用孙元礼出面,北宁府随便派个巡检来查账,就会人赃并获。到时候,我也是保护不了你的。”
“所以,这笔钱不能放在我的账户上,也不能放在罗家的私密账户里。”许三川拿过来看了看,那叠金银票子很沉,但是又烫手。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面露出了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凶恶的表情:“大小姐,这两万两银子,是今年北宁粮道衙门,给中军帐补三万斤军盐亏空的‘官办军饷’。”
罗婉儿的眼睛忽然就缩了一下。
“你疯了?”罗婉儿压低声音说,“这是赃款!把它送到明路上,说是粮道衙门给的军饷?孙元礼能认吗?”
“他不认也不行!”许三川一把抓住罗婉儿的手腕,将一叠金银票子狠狠的拍到了她的手里,“这张纸没了,三万斤旧账就变成死账了。但是罗将军手下的士兵还欠两个月的军饷呢!北宁府真要派人来抓我这个‘土匪’,又有谁能保护得了我呢?只有罗镇山!”
“要我爹替你承担这个肮脏的账目吗?”罗婉儿使劲想要把手抽出来,但是被许三川紧紧抓住了。
“不是替我扛,是替滦河的军户扛!”许三川逼视着她,“你爹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钱!只要这笔钱经过明路,进入军仓的公账之后,发放到士兵手中,它就不是赃款,而是安定军心,救命的钱!北宁府敢查吗?他们敢当着几千个拿了饷银的边军面前,说这是贼赃,要把钱收回去吗?”
罗婉-的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了一般。
许三川用的方法不是讲道理,而是拼命。他要把滦河边的军队,全部绑在自己家的战车上。
把一笔没有人敢认领的黑钱,强行转化为谁都不敢动的军饷。
“既然孙元礼要将局做死,那我们就把它做大。”许三川放开手后又后退了一步,“大小姐,现在就去中军帐。把这批货物交给你的父亲。就说,许记商号替军营办成了今年最大的一次采购。全部利润都在这里了。”
“你就不怕我爹把钱吞了之后,再把你卖掉吗?”罗婉儿手里拿着钱,手指都变成白色了。
“罗将军是聪明人。”许三川笑得没有一点温度,“他知道,交出我之后,北宁府的刀就会砍向他。三万斤盐亏空的事,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够补上的,他罗镇山,早就被淋湿了鞋子。”
罗婉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来掀开帘子,走进了风雪之中。
工坊里缝纫的妇女们为了每天一百文的工钱而努力工作。红签一张张发下去,汗水和布屑一起流下来。没人知道,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许记商号的命运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
“东家。”秦满仓走过来,声音有些发颤的说,“如果罗将军不认账怎么办?”
“那么就做好准备拼个你死我活的。”许三-走到条案前,从罗婉儿刚才坐过的地方,把用来裁废布的剪刀拿过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把牛大柱叫进来。把消息传出去,外面的车马全部撤到后院。把军仓那边领取来的长矛,挑三十根结实的分给伤兵营退下来的老兄弟。”
“要动刀子吗?”秦满仓的脸都变得苍白了。
“要注意一下,没有什么坏处。”许三川把剪刀重重的钉在桌子上,“走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工坊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从城南到中军帐,来回一趟,骑马顶多也就两炷香的时间。
可是,过了半个时辰,罗婉儿还没有回来。
许三川坐在火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不断的擦拭一把普通的剪刀。他心跳得很平稳,但是手心里已经出了汗。
他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罗镇山的贪婪和自保之上。但是人的心思,是最难捉摸的。
“哒哒哒-”
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长街另一端传了过来。不是一匹,而是十几匹,夹杂着铁甲碰撞出的金属之声,在雪夜里听起来非常刺耳。
秦满仓从门缝里朝里面看了一眼之后,又猛的转身,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东家……不是中军帐的人。”
许三川站了起来。
工坊的破木门被一个人用脚踢开了,“砰”的一声,寒风带着雪花涌进来,火盆里的炭灰也跟着飞起来。
有十多个穿着皂色短打,腰间挂着精铁尺子和官刀的男子闯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黑脸汉子,手里拿着一条大拇指粗的熟铜锁链,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这样的打扮,不是滦河城的衙役,也不是军队的士兵。
“北宁府巡检司的办事人员。”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盖有血红大印的牌票,在许三川面前晃了晃,“哪个是许三川?”
工坊里的流民和妇人们吓得尖叫起来,纷纷往角落里缩。牛大柱带着十几个老兵抄起扁担和长矛,呼一下挡在了许三川前头。
“我是。”许三川把牛大柱推开之后,走到前面,看着那张牌票问道,“请问差爷,我犯了什么罪?”
“抢劫杀害朝廷官员,并且贪污了两万两白银。”刀疤脸冷笑,“这是粮道衙门发出的海捕文书。许掌柜,跟我走一趟吧。”
他说着,手腕一抖,那条熟铜锁链就变成了一条毒蛇,直接缠到了许三川的脖子上。
孙元礼的刀,还是比罗婉儿的马要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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