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的两扇木门从外头合上，守在廊下的清风军士卒并没有跟着进来。
屋里点亮了蜡烛，几个族老往门窗缝隙处看了几眼，确定外头没人贴墙偷听，这才收回目光。八个崔氏族老分坐上首，堂下黑压压站着二十多个刚被押过来的各房管事和铺面掌柜。
这帮人刚被摘掉蒙头的黑布头套，一个个头发散乱、脸色发白，显然都被吓得不轻，就刚才那阵势，他们还以为是要被拉出去砍头了。
坐在首位的崔世渊看着堂下众人，开口问道：
“你们刚从各院各街过来，眼下外头是什么情况？他们进城的有多少人？”
站在最前头的大管事咽了口唾沫，躬身回道：
“回二老太爷的话，小人实在没看清。天没亮外头就全戒严了，每个街口都有披甲的士卒把守，挨家挨户敲锣传令，让所有人必须待在屋里不准乱动，敢迈出大门一步的当场捉拿。而且他们刚刚去院里提我们过来的时候，一出房门就直接蒙上了黑布头套，一路推搡着进来的，外头到底驻了多少兵马，小人实在不知道。”
其余几个掌柜管事也纷纷点头，说自己也是一路蒙着头被带过来的，只知道街面上半点做生意的动静都没有，静得吓人。
七族老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奇了怪了，咱们守城的县兵就算再松懈，半夜三更城门落了千斤栓，外头既没架云梯也没撞门，他们怎么无声无息就杀进来了？”
崔世渊想了想，说道：“方才那姓林的刚进门时，底下那个副将向他请功，嘴里提了一句‘带路赚门’，还说多亏了个叫沈拓的人相助。你们谁认得这号人？”
话音刚落，堂下角落里一个管着城外货栈的掌柜抬起头，急声道：
“二老太爷，小人认得！沈拓是在五爷手底下跑外门商队的一个小管事！”
几个族老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去。管着内库账目的六族老崔世勋咬牙骂道：“好啊，闹了半天是家里出了吃里扒外的内鬼！定是这狗奴才半夜里应外合骗开了城门！”
旁边另一个住在西城附近的管事迟疑了一下，小声补了一句：“老太爷，提起五爷……昨晚后半夜，小人起夜时隐约听见西门大街那边有人跑过去喊了一嗓子，说什么五爷受了重伤，紧接着城门那边就乱起来了，随后便出了这档子事。”
屋里几个族老都怔了一下。
“崔敬受了重伤？”崔世渊眉头微蹙，“他平日里不是一直待在白道坞盯矿吗？大半夜的怎么会跑到平舒城来？”
那管事缩了缩脖子：“小人被堵在院里，只是隔墙听了一耳朵，实在不清楚内情。”
崔世渊没有当着下人的面再往下深问，转而吩咐道：“行了，外头的事先放一放。那位林将军要族里筹措军资，你们各自把手里掌管的铺面、还有城外十七处田庄坞堡眼下存着的现银、粮食、布匹和骡马实数，一笔笔报给总账房记下来，不得有半点瞒报。”
二十多个管事不敢怠慢，排着队上前低声报数，总账房借着烛火飞快地在纸上记下底账。
等数目盘清，崔世渊让人把这二十多个管事全领去西边的耳房候着。临出厅门前，崔世渊淡淡嘱咐了一句：
“明日多半要派你们出城下乡去各庄调粮。你们的老娘妻儿都在城里各院住着，到了外头只管老老实实办差，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自己的手，谁要是走漏半句风声或是手脚不干净，莫怪族规无情。”
一众管事后背一紧，连声应是，退进耳房把隔扇门严严实实合上了。
正厅里只剩下了八个自家族老。
崔世勋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道：“这姓林的行事果真滴水不漏。你们说，方才他张口就说带了十万大军北上，莫非城外当真驻着大军？”
坐在下首的四族老崔世诚嗤笑一声：“这你也信？子谦，你在家颐养天年，莫不是把脑子都养糊涂了？如今成平帝南迁金陵，洛阳有宁王重兵卡着中原，朝中各镇领兵的大将都有定数，突然冒出这么个二十来岁的三品将军本就蹊跷。他手里真要有十万大军过境，沿途州郡早就传遍了，我们会半点风声收不到？这年头在塞北苦寒之地，手底下能拉起五千兵马就算是一方大将了，还十万？照他这么张嘴胡吹，我还说我手里有十万铁骑呢！”
三族老崔世明却没有笑，沉声道：
“十万大军肯定是虚言，但此子绝非庸碌之辈。你们看他麾下这帮人，破城之后封街锁户，连提审管事都晓得蒙头保密，入城至今秋毫无犯，绝不是寻常溃兵兵痞。能练出这等军纪，怕是全军皆是百战精锐。”
崔世诚点了点头：“叔正看得准。不过反过来想，正因为尽是披甲精锐，人数就绝不会多。精兵最吃钱粮，我估摸着也就是三四千人的小股精锐。”
七族老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那方才管事说昨夜有人喊崔敬重伤，白道坞那边会不会也出了岔子？”
“绝无可能。”崔世诚直接摇了摇头，“崔敬虽是庶出，替族里管塞外走私这十几年，行事一向谨慎，平日出坞必带百十号护院随行，怎么可能半夜孤身跑回平舒？依我看，沈拓常年跑夜路，跟西门那帮值夜县兵混得极熟，定是这狗贼打着崔敬的幌子，这才把城门给赚开了。”
崔世诚顿了顿，语气笃定：“至于白道坞，咱们崔家两代人在山梁后头经营，卡着两山夹缝修起那座坞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里头单是护院和矿兵就有一千五百号人，弓弩甲胄样样齐全。莫说那姓林的手里只有几千人，就算真给他两万精兵，他也攻不下来，这会儿崔敬在白道坞里，只怕还不知道平舒城出了变故。”
听到白道坞稳如泰山，屋里几人的神色都缓和了不少。
崔世诚转头看向首位，低声问道：“仲甫兄，眼下那姓林的占着先手，咱们的身家性命全捏在他手里，依你看，眼前这关该如何过？”
崔世勋肉疼得厉害，试探着说道：“既知他兵马不多，不如先稳住他，从城里仓房挑几千石陈年旧粮，再凑个万把两银子打发了算了……”
旁边的崔世明冷冷看了他一眼：“子谦，你管了一辈子族中内库，怎么越老越只会算这点蝇头小账？方才那姓林的在堂上拍案翻脸，你是没瞧见？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拿霉谷陈粮去敷衍几千断了饷的边军悍卒，真把那毛头小子激得见了血，纵兵闯进内院，你六房膝下那几个嫡孙，谁替你留香火？你要找死自己去，莫拉上合族陪葬。”
崔世勋被训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道：“那依三哥之见该如何？他张口便是二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粮草，难不成真给他？就算把咱们几房的棺材本全刮干净，也凑不出二十万两现银！”
一直没做声的崔世渊缓缓开口道：“不必争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将计就计，他要多少咱们便应承多少，顺势把他引去白道坞。”
众人目光齐齐聚了过来。
崔世渊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说道：“平舒城三分之二都是我崔氏宅院，族里几代人攒下的金珠细软、良田地契全埋在内院底下。拿城外庄子里的明面粮畜去填他的胃口，换他撤兵不进内宅搜检，本就是弃车保帅。只要代郡这几万亩熟地和佃户还在，粮食明年开秋照样从地里长出来，眼下给他再多，也不过是让他替咱们搬出去晒晒太阳。”
崔世诚微微颔首：“只是方才仲甫兄已经对他说过白道坞只有五千石粗粮，这会儿又拿什么由头引他过去？”
“现银不够，拿战马军械抵账。”崔世渊说道，“待会儿出去跟他还个价，把总数磨一磨，告诉他平舒城只是咱们几个老骨头养老的地方，各房倾家荡产也只能凑出三四万两现银；但崔敬在白道坞防备胡骑，除了先前说的五千石粮和精铁之外，坞里还养着三百匹北地战马，库里另存有一千多副打好的铁甲甲叶和上万支破甲弩箭，全数折成现银抵给他，由老夫写手谕盖族印让他自己去提！”
“一个急着北上抗胡的年轻武将，见着战马铁甲岂有不眼红之理？只要能把他们骗得拔营出城，咱们反手落下四门千斤栓，主动权便回到咱们手里了。”
崔世诚在兵部待过，立刻算清了里头的门道，接口道：
“妙极。城外十七处田庄坞堡分散各乡，归拢六万石粮食、布匹和几百头牛马骡子，名正言顺就能拖上他四五日。明日起让管事下乡，能凑多少粮畜全给他赶过来！他不是贪心吗？就让他贪个够。他拿得越多，带的大车辎重就越沉，死得也就越快。眼下刚开春，山道化冻全是烂泥，他拖着几百辆重车，一天连二十里地都走不出去！”
说到这里，崔世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不错。只要明日城门一开，管事出城筹粮，咱们三路并进。头一路，把各庄平日养着的护院庄客暗中串联起来，怎么也能拉起上千号乡勇；第二路，立刻派快马往北边向主家求援，本家在北边早就备妥了部曲，快马传信过去，至多十日便能赶到代郡，顺道再知会太原王氏与范阳卢氏一声，白道坞的铁矿他们两家年年分润干股，这姓林的敢伸手去摸白道坞，便是刨北方诸大族的根；第三路，直接派人往南去代州，给宁王麾下的边镇守将递个风声，就说有一支金陵小朝廷的孤军，才三四千人，却押着十来万两白银、几万石军粮在平舒山道上爬。”
崔世明冷笑了一声：“宁王手底下那帮兵痞正愁没钱没粮，听见这等肥羊，怕是连夜就得扑过来抢食。”
“咱们做事情，向来要把后路留足。”崔世渊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这姓林的若是真出自金陵林氏，又或是命大让他侥幸逃出去了，咱们明面上足数捐了抗胡粮饷，金陵朝廷半点挑不出我崔氏的错处；他若是进了白道坞那条山沟，前有崔敬据险死守，后有本家部曲与代州边军合围，任他是神将在世，手底下那点精兵连转身都转不开！”
“不出十日，咱们的银子粮草连本带利全得送回来，杀朝廷三品命官的黑锅自有代州边军去背。若是不借这个由头给他一个血淋淋的教训，此事传扬出去，天下士族还以为我代郡崔氏成了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厅里几个族老听完，紧锁的眉头尽数舒展开来，纷纷点头称善。
崔世明沉声道：“早该如此。我代郡崔氏在此盘踞百余年，平日里便是塞外的匈奴骑兵打草谷见了崔字旗号都得绕道走，这么多年，敢动到我崔氏头上的，这小子还真是头一遭。”
计议已定，崔世渊不再耽搁，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让人打开厅门，准备出去跟外头那位年轻的林将军“坦诚交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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