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雪又下了起来。林渊没有回庄子睡觉,白天从废庄回来以后,他就把能带出来的人全撒在了那条路两边。
不是为了防守。他本来就没准备等到明天什么让这些人来看看。
那纯都是嘴上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用于缓兵之计罢了。
那五十多个溃兵,内部已经明显分了心。白庆山还能谈,陈守义也想找活路,可罗魁那批人已经不是单纯逃命了。
那批兵痞抢过粮,伤过人,又开始想着裹流民占山。这种人留着,迟早是祸害。
林渊原本的打算,是等天亮以后,看他们派谁出来打粮、探路,再想办法切掉一批,逐个击破。
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自己这里的损伤。眼下清风寨的寨兵们,可是林渊的心头肉。
这点,玩过骑马与砍杀的朋友们都知道,跟着自己一路打天下的兵,死一个都能心疼半天,恨不得开挂把他给复活了。
而且这帮人可谓是对林渊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如此一来,林渊自然更加舍不得这帮兄弟身陷险境。
只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大半夜的,居然有人直接送上了门。
这时远处亮起了几只火把的光亮。他们在雪地里缓缓往前移动。林猛趴在沟后,看了一会儿,回头低声道:“小哥,十几个人,没骑马,都是步行。看方向,是冲咱们住的庄子去的。”
林渊眯着眼看了片刻。“仔细数数一共有多少?”
“十六个。”
林渊点了点头。“看来还有意外之喜,这帮人和咱们想到一起了。”
如果只是去找粮食,想活命,不会说大半夜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就是这帮人动了杀心。
不过大哥不说二哥,林渊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
“小哥,马上我们怎么办?直接上?”
“别急,等他们再靠近一点。现在离他们后面的庄子还有点近。”
林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十几个人举着火把继续往前。
雪很深,走得并不快。
罗魁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低声骂着。
“快点。天亮以前把那姓林的做了,粮和棉衣抢回来,到时候咱们随便抓两个,摸上他的寨子,把他的压寨夫人也给抢了。”
闻言,众人哈哈一笑,其中一个人有些担忧的问道:“他们真只有二十来号?”
“就那么多人,而且他们人多的话,早就来剿我们了,会跟我们这么客气的说话吗?哪怕人多点也无所谓,一群土匪,你怕……”
话还没说完,只见黑暗里突然响起弓弦声。
嗖。
嗖嗖。
几声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响起,虽然数量不多,只有五六支箭。
可距离太近,最前面一人喉咙里闷哼一声,直接栽进雪里。旁边两个人也跟着倒下,一个捂着肩膀,一个腿上中箭。
火把瞬间乱了。
“有埋伏!”
“散开!”
“谁!”
罗魁刚拔出刀,前方雪地里已经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几面木盾先顶了出来。
盾后面是一排长枪。
枪尖压得很低,十几个人一步一步往前推进,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罗魁脸色一下变了。
他身边有人失声道:“军阵?”
“他们会列阵!”
另一个人更慌,直接冲着前面喊:“别动手!自己人!我们也是青州城出来的兵!”
“兄弟,别杀!”
“我们也是官军!”
可是没人回答他的话。
长枪阵还在往前压。
罗魁这时候才发现,左右两边也有人出来了。
他们被堵在了路中间。
前面是盾枪,后面是雪沟,两侧也有人。
跑不掉了。
“你们到底是哪一营的?”
“都是自家兄弟,别下死手!”
这一次,终于有人从盾阵后面走了出来。
林渊披着棉袍,踩着积雪,慢慢走到火把能照到的地方。
罗魁看清那张脸,整个人一下僵住。
“是你?”
林渊看了他一眼。
“还记得我就行。”
罗魁嘴巴刚张开,林渊已经抬起了手。
“动手。”
盾牌同时往前一顶。
长枪跟着刺了出去。
罗魁他们手里虽然有刀枪,可这种距离下,面对前面顶盾、后面出枪的阵势,根本施展不开。
有人刚想往侧面跑,就被一枪扎进大腿。
有人扑上去砍盾,刀还没落下,胸口已经中了枪。
雪地本来就滑。
几个人摔倒以后,立刻被后面的人踩住。
“别杀!”
“投了!我们投了!”
“林当家的,有话好说!”
没人停手。
林渊就站在外面看着。
十六个人。
从动手到结束,没用多久。
最后一个是罗魁。
他退到路边,手里的刀已经断了半截,肩膀上也挨了一枪。
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明白。
为什么一个县令会跟山匪坐在一起谈事。
为什么白天那几十个人站在那里,半天都没人乱动。
为什么这个姓林的敢跑到他们面前说,要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这根本不是一窝普通山匪。
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
“林当家!”
罗魁刚喊了一声,前面的盾已经撞了上来。
下一刻,两杆长枪同时刺进胸口。
人慢慢跪进了雪里。火把掉在旁边,烧出一小块黑色的雪泥。林猛看了一圈。
“十六个,齐了。”
林渊点头。
“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还有两个还在喘气。”
“杀了。”
话音刚落,废庄方向已经亮起火光。里面的人显然被这边的动静惊醒了。很快,庄门被推开。
白庆山带着剩下的人冲了出来。
三十多人。
有人披着甲,有人只穿棉袄,手里却都抓着兵器,他们跑到近前,脚步慢了下来。
雪地上躺满了尸体,罗魁就在最前面,胸口还插着枪。
白庆山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身后的陈守义也没说话。
双方隔着几十步。两方都亮出了兵刃,一阵寒风从官道上刮过去,火把被吹得左右乱晃。
林渊站在阵前,看着白庆山。
白庆山也看着他。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明白,白天站在庄外跟他说话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罗奎的战力他是知道的。对于罗魁,他为什么一忍再忍?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能打、敢拼。
可眼下,不仅是罗魁,跟着罗魁的十几号人,个个都是见过血的可战之兵,和他身后的这几十个人完全不一样。
可这才多久?一炷香、两炷香?十几个人全部死了,而对面甚至连伤都没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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