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白狼河北岸的鞑靼大营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连日的进攻让这些草原骑兵也显疲态,哨岗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巡骑的马蹄声稀疏了许多。
于谦伏在距离敌营仅百步的枯草丛中,身后是八百名精选的死士——每人背负三罐火药,腰插短刃,口衔枚、蹄裹布。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狼一般的幽光。
“张真人给的‘敛息散’还有半个时辰效用。”于谦低声传令,“分四队,按图所示,目标分别是粮囤、马厩、箭楼、中军大帐。”
他展开羊皮地图,指尖划过四个朱砂标记:“点火后不必恋战,立刻向西北方向突围,在狼牙坡西侧五里处的乱石滩汇合。明白吗?”
八百人无声颔首。
卯时初刻,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缕鱼肚白。
敌营东侧的粮囤区,两名鞑靼守卫抱着长矛打盹。忽然,一道黑影自栅栏缝隙滑入,短刃闪过,喉头已断。
于谦亲自点燃第一罐火药,塞进粮囤底层的草料堆中。
“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微不可闻。
三个呼吸后。
“轰!!!”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整座粮囤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燃烧的粟米、豆料如流星般溅射,点燃了相邻的三座粮囤。
几乎同时,马厩、箭楼、中军营区接连爆起火光!
“敌袭——!”
凄厉的胡语呼喊划破黎明,鞑靼大营瞬间炸锅。战马受惊嘶鸣,挣脱缰绳在营中横冲直撞;士卒从帐篷中惊慌冲出,衣甲不整,茫然四顾。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狼牙坡上,朱瞻均扶剑而立,眼中映着那片冲天的火海。
“传令——”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全军出击!目标——敌营中军!”
“咚!咚!咚!”
战鼓擂响,如闷雷滚过大地。
残存的一千六百余名神机营将士,列成三列纵队,踏着鼓点向坡下推进。第一列是最后三百名还能持枪的火枪兵,第二列是刺刀已卷刃的长枪手,第三列是人人带伤的刀盾兵——他们沉默前行,脚步沉重却整齐,如同一条伤痕累累却仍要噬人的铁龙。
白狼河冰面上,昨夜敌我双方的血已冻成暗红色的冰凌。神机营踏冰过河,无人低头看一眼脚下堆积的尸体。
敌营已乱成一团。
脱火赤赤裸上身冲出大帐,肩上还裹着昨日被线膛枪擦伤的药布。他目眦欲裂地望着四面火海,用蒙语厉吼:“集结!吹号集结!不要乱——”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自火光中射来,擦着他脸颊飞过,钉在帐柱上嗡嗡作响。
“太孙!是明军主力!”一名千夫长连滚爬来,“他们渡河了!”
脱火赤夺过亲卫递来的弯刀,翻身上马:“慌什么!他们不过千余人!传令各营,以百人队为单位,各自为战!耗死他们!”
但他的命令已无法有效传达。粮草被焚,马匹惊散,各部头领只顾收拢本部人马,营中到处是混乱的奔逃与踩踏。
神机营杀入营门时,遭遇的抵抗支离破碎。
“第一列——放!”
三百支火枪齐射,将仓促结阵的百余敌骑撂倒。
“上刺刀!冲锋!”
朱瞻均一马当先,青骢马跃过燃烧的栅栏,剑光闪过,一名鞑靼百夫长头颅飞起。
于谦率领的八百死士此时已汇成一股,从敌营西北角反向杀回。他们不再隐藏,短刃换成了缴获的弯刀,见人就砍,专挑军官、旗手下手。
“找到脱火赤!”于谦一刀劈翻拦路的敌兵,浑身浴血,“斩了他,此战可定!”
混战中,一支冷箭射中朱瞻均左肩,箭镞透甲而入。他闷哼一声,反手折断箭杆,继续挥剑冲杀。
张三丰如鬼魅般在乱军中游走,拂尘所过之处,敌兵筋断骨折。老道忽然身形一顿,望向中军方向:“小友,脱火赤在那!”
只见百余步外,脱火赤正在数十名亲卫簇拥下,试图向营北突围。他手中弯刀连斩三名拦路的溃兵,凶悍不减。
“于谦!”朱瞻均厉吼。
“末将在此!”于谦率死士杀透重围,与朱瞻均汇合。
“你左我右,夹击他!”
两支小队如利刃般切入敌阵,直扑脱火赤。
脱火赤见状,竟不逃反进,狞笑着策马迎上:“朱瞻均!来得好!今日便拿你的人头,祭我父汗之辱!”
两马交错。
剑与弯刀碰撞,火星四溅。
朱瞻均左肩箭伤迸裂,鲜血浸透战袄,力道稍减。脱火赤趁机猛劈,弯刀划过朱瞻均胸前铁甲,留下一道深痕。
“殿下!”于谦飞扑而至,一刀斩向脱火赤马腿。
战马惨嘶跪倒,脱火赤滚落马下,尚未起身,朱瞻均的剑已抵住他咽喉。
“你输了。”朱瞻均喘息着,剑尖微颤。
脱火赤眼中凶光暴闪,突然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直刺朱瞻均小腹!
“嗤——”
匕首入肉三寸。
朱瞻均闷哼倒退,脱火赤趁机翻身欲逃。
一道灰影闪过。
张三丰并指如剑,点在脱火赤后心大穴。脱火赤浑身剧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瘫软在地。
“绑了。”朱瞻均按住腹部伤口,脸色苍白如纸。
东侧矮丘上。
王振扶着望台栏杆,手指捏得发白。他看见鞑靼大营火光冲天,听见震天的喊杀声,更看见神机营那面残破的“朱”字大旗,竟已插上敌营中军帐顶。
“将军……”副将声音发颤,“神机营……真要赢了。”
王振喉结滚动。
出战前,刘荣密令他“观望待机”。可眼下,脱火赤大营已破,这是天大的战功!若再不出手,战后论功,宣府边军岂不成了笑话?
“妈的!”王振一拳砸在栏杆上,“传令——全军出击!目标敌营溃兵,能砍多少是多少!”
三百宣府骑兵呼啸下山,直扑已呈溃散之势的鞑靼残部。
这一动,便彻底打破了刘荣“稳扎稳打”的谋划。
三十里外,宣府军大营。
刘荣接到王振擅自出击的急报时,手中茶盏砰然落地。
“糊涂!”他暴跳如雷,“谁让他动的?!”
“总爷,现在怎么办?”参将急问,“王振只有三百人,若被溃兵反噬……”
刘荣面色铁青,在帐中疾走数步,终于咬牙:“全军急进!午时前必须赶到战场!快!”
两万宣府军仓促拔营,向狼牙坡狂奔。
但已迟了。
巳时三刻,战场渐寂。
鞑靼大营遍地尸骸,余火未熄。残存的数千敌骑向北方草原溃逃,神机营已无力追击。
朱瞻均靠在一辆焚毁的车载火枪残架旁,张三丰正以金针封住他腹部的伤口。老道面色凝重:“匕首有毒。虽已逼出大半,但伤及肠腑,需静养三月,不可再动武。”
“无妨。”朱瞻均虚弱摆手,“战果……如何?”
于谦单膝跪地,浑身是血,左颊一道刀痕深可见骨:“初步清点,歼敌约两万三千,俘获包括脱火赤在内军官四十七人。我军……”他声音哽咽,“阵亡八百二十九人,重伤三百余,轻伤……人人带伤。可战者,已不足七百。”
三千神机营,经浑善达克、雁门关两役,折损逾七成。
朱瞻均闭目,良久,缓缓睁眼:“张懋的京营呢?”
“仍在二十里外‘保护粮道’。”于谦冷笑,“未发一兵一卒。”
正午时分,刘荣率宣府军赶到战场。
眼前景象让这位老将倒吸凉气——方圆数里的营区已成人间地狱,神机营士卒正在同伴尸骸中翻找还有气息的伤者。那面残破的“朱”字大旗下,朱瞻均靠坐血泊中,面色惨白如纸,唯有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殿下……”刘荣下马趋前,欲言又止。
朱瞻均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刘总兵来得正好,请协助清理战场、收容俘虏。脱火赤已擒,烦请押送京师。”
句句是令,字字如冰。
刘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躬身:“末将……遵命。”
三日后,乾清宫。
纪纲伏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雁门关一役,神机营以残军两千四,独战脱火赤四万骑,血战两昼夜,终破敌营、擒敌酋。然——”
他顿了顿:“宣府军刘荣所部,距战场仅三十里,却拖延两日不至。其麾下游击王振,待战局已定方出击抢功。大同陈怀,始终未出怀仁一步。京营张懋,以‘护粮’为由,全程观望。”
朱棣指节叩着御案,一声声,如重锤敲在殿中每个人心上。
“还有。”纪纲继续道,“战后臣截获宣府军与东宫密使往来信件。刘荣战前曾得东宫暗谕:‘神机营既独享利器,当独担强敌’。此信虽已焚毁,然传信之人已被北镇抚司秘捕,供认不讳。”
暖阁死寂。
朱棣缓缓起身,走到北墙舆图前,指尖划过雁门关那一点。
“传旨。”皇帝声音如万年寒冰,“晋皇太孙朱瞻均为‘太子太傅’,加封‘镇北王’,赐丹书铁券。神机营阵亡将士,皆入忠烈祠,抚恤十倍。”
他转身,目光扫过垂首的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
“削宣府总兵刘荣爵位,革职,押解回京,交三司会审。”
“大同总兵陈怀,畏战不前,斩。”
“京营游击将军张懋,遣回英国公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一连串旨意,雷霆万钧。
朱棣最后望向垂手侍立的朱瞻基,声音缓了下来,却更令人心悸:
“东宫属官周廷玉、吕震,交都察院查办。皇长孙朱瞻基……禁足文华殿三月,静思己过。”
朱瞻基伏地:“孙儿……领旨。”
退朝后,朱棣独留纪纲。
“刘荣的命,留着。”皇帝低声道,“他是边军老帅,杀之恐寒将士心。但该查的,要查清楚——东宫与边军,究竟勾结多深。”
“奴婢明白。”
“还有,”朱棣望向西山方向,“瞻均的伤,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去治。告诉张真人,需要什么药材,内库任取。”
“是。”
纪纲退下后,朱棣行至窗前。
春雪初融,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淌下晶莹的水滴。他想起雁门关战报中那句“神机营可战者已不足七百”,想起孙子腹部那道毒刃伤口,想起朝堂上那些闪烁的眼神。
“五年……”朱棣喃喃自语,“瞻均,祖父只能再压五年。”
“五年之内,你若不能在这尸山血海中,炼出一支真正属于大明的‘新军’……”
后面的话,消散在窗外的春风里。
而西山工坊的密室内,于谦正对着一份名单落泪——那是阵亡的八百二十九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记载着籍贯、年龄、入伍时日。
最年轻的一个,只有十七岁。
朱瞻均躺在隔壁病榻上,腹部的伤口阵阵灼痛。他睁眼望着屋顶,耳畔仿佛还回荡着战场上的喊杀声。
“殿下。”于谦推门而入,声音沙哑,“张真人说,您该换药了。”
“于谦。”朱瞻均忽然问,“你说,这七百人,还能再战吗?”
于谦沉默良久,缓缓跪地:
“只要殿下在,神机营就在。”
“哪怕只剩最后一人,也会举着旗,站在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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