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殿门在身后沉沉关闭,朱瞻均一袭染尘戎服,甲胄未卸,靴上犹沾浑善达克沙地的暗红血泥。
他从宣府疾驰四日四夜抵京,面颊被北风割出细裂,眼中血丝如网。
殿内早已列满朱紫。
御案之后,朱棣端坐如岳,玄色龙袍映着殿角长明灯,眸光深不见底。
左侧是齐王朱榑、谷王朱橞为首,二十余位宗室亲王、郡王按序而立,袍服华贵,神色肃穆。
右侧,文官队列以夏原吉、周廷玉、吕震为首,武将以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领衔,泾渭分明。
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朱瞻均身上——如刀,如针,如暗中窥伺的蛇信。
“臣,神机营提督总兵官朱瞻均,奉旨回京述职。”朱瞻均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浑善达克一战,神机营歼敌五千一百三十七,自损三百二十九亡、一百八十七重伤。战报已由兵部呈递,臣不复赘言。”
话音未落,齐王朱榑已出列。
这位太祖第七子,年过五旬却仍身形挺拔,紫袍玉带,手持象牙笏板,声若洪钟:“陛下!老臣有话要问太孙殿下!”
朱棣抬眸:“讲。”
“浑善达克之役,神机营三千精锐,一战折损近三成!”齐王目光如炬,直刺朱瞻均,“敢问殿下——沙暴之中,明知地形不利、火器受潮,为何仍要轻敌冒进,致我大明百战精锐白白葬送沙海?!”
谷王朱橞紧随其后,语气痛惜:“陛下,神机营乃国之利器,每名士卒皆千挑万选,训练所费堪比十兵。如今一战伤亡五百余,非止折损兵员,更是白费数年心血、百万钱粮!臣闻,此战京营张懋所部就在侧翼,却因殿下轻进,未能及时援手,反令京营亦陷险地。此非为将者之失耶?”
殿中嗡然低议。
文官队列中,周廷玉出列,笏板高举:“陛下!臣闻浑善达克战后,宣府边军将士多有怨言,言‘神机营自恃利器,独揽战功,遇险时却要边军填命’。长此以往,军心必溃!臣恳请陛下明察——神机营是否已骄兵自矜,忘战者危之训?!”
一连三问,如连珠箭射向朱瞻均。
朱瞻基立于太子朱高炽身后,垂首静听,袖中手指却缓缓收拢,指尖抵入掌心。
终于来了。
他暗中推动数月,借齐王、谷王之口,将“骄兵轻敌”“损耗国本”的罪名,牢牢钉在朱瞻均头上。此战伤亡便是最好佐证——任你之前百战百胜,一次惨胜,足以颠覆所有荣光。
朱瞻均缓缓起身。
他未看齐王、谷王,亦未理会周廷玉,只向御案后的祖父躬身一礼:“陛下,臣请呈证物。”
朱棣颔首。
两名锦衣卫抬上一面蒙布的木架。朱瞻均扯开蒙布——竟是巨幅《北疆战事对比图》!
图上以朱砂、墨笔清晰勾勒出自永乐八年北伐以来,大明与北元各部大小十七场战役。
每场战役旁,皆以小楷标注:明军参战兵力、伤亡数目、歼敌数量、耗时、耗费粮饷。
殿中众人不由趋前细观。
“永乐八年,忽兰忽失温之战。”朱瞻均手指第一处标注,“我军八万,对阵马哈木三万。血战三日,歼敌一万二千,自损一万五千,伤亡比约一又四分之一。耗费粮草二十万石,银四十万两。”
“永乐十二年,饮马河之战。五万边军对鞑靼两万骑,歼敌八千,自损九千,伤亡比近乎一比一。耗费粮草十五万石,银三十万两。”
他声音平静,如数家珍。
一连念了十场战役,伤亡比最差如忽兰忽失温,最好亦不过三比二,且每战耗费皆巨。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图末新增的红框内。
“永乐十五年冬,浑善达克沙地遭遇战。”朱瞻均转身,面向满殿朱紫,“神机营三千,对阵瓦剌鞑靼联军两万五千。歼敌五千一百三十七,自损五百一十六可战之兵——伤亡比,十比一。”
“耗费粮草八千石,火药铅丸等折银五万两。”
殿中死寂。
就连齐王、谷王亦瞪大眼睛,盯着图上那刺目的“十比一”。
“这……这如何可能?!”谷王失声道,“三千对两万五,纵是十比一,亦该全灭!”
“所以敌军未全歼。”朱瞻均目光如剑,“因为他们逃了。沙暴之中,脱火赤焚粮而退,否则此战歼敌数目,当再增三千。”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敢问齐王叔、谷王叔——自太祖开国以来,我大明可有一战,能以十比一之伤亡比,在平原遭遇战中击退八倍之敌?!可有一军,能以八千石粮草、五万两白银之耗费,换取五千余鞑虏首级?!”
“若这算‘骄兵轻敌’‘损耗国本’,那敢问——”他猛然转身,看向文官队列,“户部夏尚书!往年边军每岁耗费国帑几何?每斩一首级,又需多少民脂民膏?!”
夏原吉脸色一白,嘴唇翕动,竟一时语塞。
“臣……臣非此意……”
“那夏尚书是何意?”朱瞻均逼视着他,“今日朝会前,臣已得悉——夏尚书拟奏,请裁撤神机营三成员额,分火器匠人至九边,并称‘如此可年省国帑五十万两’。”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账册,双手呈上:“此乃神机营自成军以来,所有耗费明细。请陛下御览——神机营至今总耗费一百八十万两,然歼敌总数已逾两万。平均每歼一敌,耗银九十两。”
“而边军九镇,去年总耗费四百二十万两,斩首不过一万八千。平均每敌,耗银二百三十三两!”
账册由太监转呈御案。
朱棣展开,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目,指尖在“九十两”与“二百三十三两”上停留。
满殿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欲附议“裁撤”“分权”的官员,此刻皆垂首屏息,不敢触怒天颜。
齐王朱榑脸色铁青,忽厉声道:“纵然如此,神机营亦是孤军!火器之利若只集于一军,边军寒心,将士怨怼,此乃取乱之道!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兵权贵乎制衡啊!”
“齐王叔所言极是。”朱瞻基终于开口。
他缓步出列,向朱棣躬身:“孙儿以为,神机营之功,天地可鉴。然正如齐王叔所言,利器不可独专。如今北疆未平,鞑虏仍窥伺在侧,若因神机营一家独大,致边军九镇离心,恐非国家之福。”
他抬头,目光恳切:“孙儿有一议——可否请神机营抽调部分匠人,将颗粒火药、燧发枪等基础制法,传授于兵部武库司?再由武库司酌情推广至九边。如此,既不损神机营战力,亦可安边军之心,更显朝廷公允。”
句句冠冕堂皇,字字暗藏机锋。
夏原吉立即附和:“皇长孙殿下所言甚是!臣亦以为,火器制法当由朝廷执掌,方合体制。且神机营近来耗费日增,若能将部分制造移交工部,由朝廷统一调度,必可节省开支,惠及全军。”
周廷玉、吕震等人纷纷附议。
武将队列中,张辅浓眉紧锁,欲言又止。朱能亦面色凝重——他们听出来了,这“传授基础制法”是假,“分薄神机营根本”是真。若真将火药配方、枪械机括交出去,神机营独有优势便去了一半。
朱瞻均沉默听着。
他望向朱瞻基,兄弟二人目光在空中一触。
一个温润谦和,一个凌厉如剑。
终于,朱棣缓缓合上账册。
“瞻均。”
“孙儿在。”
“浑善达克之役,伤亡将士抚恤加倍,由内帑支取。神机营之功,朕不掩;其损,朕不诿。”
皇帝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朝廷体制,不可偏废。神机营火器制法,乃国之重器,长久独专确非良策。”
朱瞻均心一沉。
“朕意已决。”朱棣目光扫过群臣,“神机营保留原制,仍由瞻均统辖。然须抽调一百名熟谙火药、枪械的匠人,入驻兵部武库司,将颗粒火药、燧发枪基础制法录档成册,由武库司监管。”
“以此为条件,朕赐神机营五年专营之权——五年之内,西山工坊所产新式火器,仍由神机营优先装配,兵部、工部不得强令推广至九边。”
“五年之后,视北疆局势,再议火器扩散之事。”
旨意一下,殿中神色各异。
齐王、谷王对视一眼,虽未全功,但“百名匠人入驻武库司”已是一步大棋——有了这些匠人,兵部便能逐步掌握神机营火器根本,日后制衡便有底气。
夏原吉稍舒眉头,五年专营虽长,但总算将火器制造纳入朝廷监管,国库压力或可缓解。
朱瞻基垂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百名匠人……足够了。只要这些人入了武库司,他有的是法子慢慢撬开他们的嘴,将神机营的秘密一点一点掏空。
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武将队列中,那几位边军总兵在京的代表。
刘荣、陈怀、曹义……这些老将,今日亲眼见到神机营“十比一”的战绩,心中忌惮恐怕已达顶峰。而陛下旨意中“五年专营”四字,更意味着边军五年内仍无法获得新式火器。
怨气,已然种下。
“臣,领旨。”朱瞻均伏地叩首。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退朝后,朱瞻基缓步出宫。
心腹太监悄然贴近,低语:“殿下,宣府刘总兵的信使已至别院,言‘愿听殿下差遣’。大同陈总兵、延绥曹总兵亦递来密信,皆对神机营独占利器深表不满。”
“很好。”朱瞻基望向北方天空,“告诉刘荣,边军的委屈,孤明白。五年虽长,却非不可变通。只要边军与东宫同心,日后火器、粮饷、战功……皆有斟酌余地。”
“至于那百名匠人……”
他微微一笑:“让武库司好生招待。都是国之栋梁,不可怠慢。”
太监心领神会:“奴才明白,必让他们‘宾至如归’。”
乾清宫暖阁内。
朱棣独坐案前,指尖轻叩那份《北疆战事对比图》。
纪纲跪禀:“陛下,齐王退朝后直接回府,未与任何人接触。谷王则去了都察院周廷玉府上,密谈两刻钟。”
“说了什么?”
“周府戒备森严,奴婢的人未能近前。但谷王出府时,面色似有喜色。”
朱棣沉默片刻。
“那百名匠人,你亲自挑。”他忽然道,“要真正懂火器、忠心耿耿的。去了武库司,明为录档,实为坐探——朕要知道,兵部、工部,乃至东宫,究竟想从神机营手里挖走什么。”
纪纲心头一震:“奴婢遵旨。”
“还有,”朱棣抬眼,“盯紧刘荣、陈怀、曹义。边军若与东宫走得太近……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阁外暮色渐沉。
朱棣望向西山方向,那里是神机军工坊所在,日夜炉火不熄。
“瞻均……”他低声自语,“祖父能给你的,只有五年。”
“五年之内,你若不能将这大明军制彻底掀翻,今日退的一步,便是明日败的根源。”
“而你的兄长……已然出招了。”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没入宫墙。
黑夜笼罩紫禁城,也笼罩着大明波谲云诡的朝堂与边疆。
那百名即将入驻兵部武库司的匠人,如同百枚棋子,悄然落入一盘更大的棋局。
而执棋者,已不止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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