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说得谨慎,可“站不起来”前面那一个“未必”,已经足够让于得志夫妇的心同时揪了起来。
于得志老婆的眼泪几乎是“刷”地就下来了。
她一把捂住嘴,像是怕自己哭出声来,身子微微发抖,另一只手死死抓着炕沿,指节都泛了白。
她盯着崔天阳,几次想说话,嘴唇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那眼神里有惊有怕有期待,还有十几年来压在心底的那点早就快磨光的念想,被这几句话又给勾了出来。
于得志把脸别到一边,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他平时在泰丰楼后厨里算是个硬汉,对赵宇马红吆五喝六,手上被油锅烫出泡来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可现在,他肩膀微微佝偻着,两只手绞在一起,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重重地点了下头:“天阳,只要能让依依好受点,别说配合,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叔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这一个闺女……你有几分力,叔就跟你使几分劲!”
崔天阳心里也酸了一下,但他忍住了,认真道:“于叔,婶子,你们先别跟依依说我是要治她的腿。她现在身子虚,情绪不能大起大落。我跟她只说是调理腰酸,治着看。等真有了起色,再慢慢告诉她。你们也照常待她,别突然把她当病人一样供着。吃饭、睡觉、走路,都跟平时一样,别让她多心。”
于依依的母亲连连点头,一边抹泪一边说:“行,行,都听你的。我们一个字都不说。”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就往厨房走,说去给崔天阳热几个鸡蛋。
崔天阳刚要拦,于得志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用力攥了攥:“让她去吧。她这辈子,能替依依做的事不多。给你热个鸡蛋,她心里头好受。”
听到这话,崔天阳便不再推辞。
从于家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挂在胡同口的槐树梢上,把青石板路照得银白一片。
崔天阳慢慢走着,手里还拎着于婶硬塞给他的几个热鸡蛋。
他抬头看了看天,夜风温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他吐出一口长气,心里那个不能说的念想,比星星还亮。
隔了两天,崔天阳把于依依的脉案翻来覆去地推敲了几遍。
又去李田那儿把药材的炮制细节一一核实。
直到每一味药的归经、每一个穴位的补泻都心里有了底,才在一天傍晚正式去了于家。
他去的时候,于得志正坐在堂屋里卷烟。
见他进来,于得志“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刚卷了一半的烟卷捏扁,想说什么,又怕说多了露馅,只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天阳……来啦。”
于婶也从里屋快步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个不停,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欣喜,眼睛红红的,像昨晚又没睡好。
崔天阳朝他们点了点头,低声说:“于叔,婶子,别紧张。你们照常忙,我去看看依依。”
于依依的房间在后院靠东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崔天阳走进去时,她正坐在窗前的轮椅上,借着天光看一本书,手边还摆着一碟没吃完的绿豆糕。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崔天阳,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把书合上放到桌上:“崔大哥,你来了。我今儿个身上乏得很,正想着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明天让我爸问问你呢。”
崔天阳从肩上解下帆布袋,往桌旁的椅背上一搭,笑着说:“那以后说个准日子,省得你老惦记。来,我先给你把把脉,再看看舌苔。”
他说着拉过一张凳子,在于依依旁边坐下。
于依依乖乖伸出手,把细白的手腕搁在桌上。
崔天阳搭上三指,闭了眼。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院子里于得志在轻轻扫地的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这一次切脉,崔天阳足足用了两分多钟。
他指腹下的感觉比前几日更清晰了。
于依依的脉象细弱,脾肾阳虚,冲任不调,腰以下经络阻痹,有一股很深的寒湿盘踞在督脉和膀胱经之间,郁结成“着痹”。
但让他心中笃定的,仍是那一丝藏得很深的“生机”。
他收回手,睁开眼,见于依依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目光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希冀,又带着点怕被拒绝的怯。
他忽然很想跟她说:“我或许真能让你站起来。”但话到嘴边,到底忍住了。
“还好。”他只是淡淡一笑,“比上次好一些。今天先给你做一次温针灸,取穴在腰背和腿上,会有些酸胀,你若是怕,就跟我说。”
于依依摇摇头:“我不怕。你尽管扎,我信你。”
崔天阳让于婶取来几条干净毛巾和一盆热水。
他自己则把银针盒取出来,又点上一根艾条。
艾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沉厚的药香,很快就散在屋里。
他让于依依平趴在床上,用热毛巾把她腰背和腿部的皮肤擦热。这过程里他什么也没多说,动作又轻又稳,像是照顾一个易碎的人。
于依依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截后颈,那上面细细的绒毛都竖着,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
崔天阳先取命门、腰阳关、肾俞,三针齐下。
银针在他指尖极轻地一捻,便入了皮。
于依依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后便放松下来。
他接着取双侧委中、承山、涌泉,以温针法慢慢补入,不疾不徐。
艾条隔着纸片在针柄上方悬灸,热气顺着针身缓缓渗进肉里。
每过一会,他就把手掌贴近针周,感受那股由体内透出来的温热,像在判断某条河流有没有悄悄解冻。
“酸吗?”他低声问。
“酸……很酸,但是舒服。”
于依依的声音从枕头里透出来,有点闷,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软和,“后腰那里,热热的,像贴了块暖乎乎的膏药,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崔天阳“嗯”了一声,继续下针。
他下得很慢,每下一针都要看一眼于依依脚趾有没有反应,再看她面上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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