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去冯千户家那天,是个好天。
他没带多少人,也没让栓子跟着。
就自己拎了两瓶好酒,走到冯家那条胡同口。
当初他那次登门,手里拎的也是两瓶酒。
只是那会儿两瓶酒是咬着牙买的。
这回不是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
院里传来脚步声,门房把门开了。
“哟,石爷来了。”
“劳烦通传一声,我来看看世伯。”
门房忙把他往里让。
“老爷说了,您来不来通报。
石磊跨进院子时,冯千户正坐在院中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枚棋子。
他对面坐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戴利落,正是冯千户的媳妇。
两口子在下棋。
冯千户一抬头,看见石磊,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
“哟,石磊来啦,今儿怎么得空了?”
石磊笑着上前,先把手里的两瓶酒递给门房。
“给世伯带了两瓶酒。”
冯千户的媳妇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你们爷儿俩说话,我去让人备饭。”
石磊赶紧拦住。
“婶子,不用忙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冯千户冲他媳妇点点头。
她就转身往后屋去了。
冯千户把棋盘往边上一推,招呼石磊坐下。
“坐,别站着。”
石磊在石凳上坐下。
冯千户倒了茶,推到他跟前。
石磊没急着喝。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搁在桌上。
布包打开,是一沓银票。
冯千户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石磊,你这是什么意思?”
“五万两,给世伯的。”
冯千户把手一摆。
“你这就没意思了。
云城的事,是你自己有本事,这钱,我不能要。”
石磊没接话。
他先站起身,朝冯千户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那不是寻常的拱手。
他腰弯得深,头也低下去,两只手叠在一处,从额前一直按到膝前。
那架势,跟当初他爹石勇还在时,见长辈一模一样。
冯千户被他这一下弄得一愣。
他看着眼前这个如今在边关地面上,一句话就能压住半个江湖的人。
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腰弯得像个新兵。
冯千户忙起身,伸手把他扶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石磊直起身,神色仍是恭敬的。
“世伯,这一礼,您当得。”
他顿了顿。
“我现在摊子铺得大,营里的事,怕是抽不出多少身来了。
我还占着千户所一个名额,却出不了什么力。
这五万两,就算我给自己买个方便。”
冯千户脸一沉,知道这是石磊在给他找台阶,接银子。
“你说这话,我更不能收。
我就带着一千人出去走一圈,拦了个人,值这么多?”
他把那布包往前一推。
“你要是拿我当世伯,就把这钱收回去。”
石磊没动。
他看着冯千户,语气很客气,态度却坚决得很。
“世伯,您带着人出城拦云城守军那晚,我心里清楚。
那不是走一圈的事,是真心实意帮我石磊。”
他顿了顿。
“我爹要是还在,他也会让我这么做。”
冯千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不是没分寸的人,这钱重不重,他心里有数。
可石磊这份心,他也看在眼里。
冯千户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拿你爹压我。”
石磊立刻转移话题。
“咱们自己卫所里,今后缺粮、缺药,不用等军需调拨,您直接找我。
我保准给您供得足足的。”
冯千户一听这话,哈哈大笑。
“那可太好了!我可是当真了!
吃饱了饭打仗的兵,跟饿得半死上战场的兵,能一样吗?”
他伸手在石磊肩上重重一拍。
“没想到啊,老子有一天还要享你的福了。”
石磊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
“冯世伯,那您先歇着,我去看看张老栓他们。”
冯千户送他到院门口。
石磊走了。
冯千户还没回身,他夫人就从后堂出来了。
她走到石桌边,一眼看见那布包。
“这是多少?”
“五万。”
他媳妇愣住了。
“五万?石磊给的?”
“嗯。”
她伸手摸了摸那沓银票,又缩回来。
“他先前不是已经给过两万了吗?”
冯千户往石凳上一坐。
“先前那两万,加上这五万,比我这几年的积蓄还多。
这孩子念恩……”
他媳妇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道:
“几个月前,他不就是顺手帮了他一把。”
冯千户摇了摇头。
“我那算什么,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媳妇看着他。
“可他一直记着。”
冯千户盯着那布包,慢慢道:
“这小子,是个有心的人。
换了别人,发达了,谁还记得你当初给过什么好脸。
他不光记着,还跟与银子有仇似的,大把大把往外掏。”
冯夫人把布包往他跟前又推了推。
“那你就收着吧,不收就疏远了。”
冯千户点了点头。
“我就是这么想的,最后才没再推辞。”
石磊从冯家出来,没回山庄,先去了城西一处小酒馆。
这酒馆是张老栓他们常来的地方。
他进去时,八个百户已经到了。
屋里坐得满满当当。
张老栓、周恒、孙成、王猛坐在靠里那张桌。
另外几个百户分坐两桌。
石磊一进门,屋里就静了。
张老栓第一个站起来。
“磊子来了。”
石磊点点头,在张老栓身边坐下。
他也没绕弯子,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往桌上一放。
“那天的事,兄弟们出了力,”
屋里一下没了声。
张老栓低头看着那沓银票,手没动。
周恒先反应过来。
“多少?”
“一人一千两。”
孙成瞪着眼。
“磊子,你可别开玩笑。一千两?
我当了这么多年兵,兜里就没揣过十两以上的银子。”
石磊把银票往他跟前推了推。
“拿着。”
张老栓伸手拿了一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他的手有点抖。
“磊子,这、这太多了。”
石磊道:
“不多,那天你们带着人出城拦守军,不是小事。
这点钱,你们自己留一份,剩下的,回去给手下人分分,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王猛在旁边搓着手,脸上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磊子,我这不是做梦吧?
一千两,够我在村里置多少地?”
周恒接话。
“置地算什么。
我要拿这钱回去,先给我老娘把药抓足了。
剩下的,娶房媳妇儿。”
孙成“嗤”了一声。
“你都快四十了,还娶媳妇儿?
你那点银子,够续几房啊?”
一屋子人笑起来。
张老栓把银票收好,端起酒碗。
“磊子,我张老栓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儿得就是跟你做兄弟。”
石磊也端起碗。
“那天的事,我谢谢兄弟们。”
一碗酒下去,屋里气氛就松快了。
几个人开始盘算这一千两怎么花。
有人想买的。
有的想给家里修房。
有人琢磨着,是不是能给自己赎个军籍。
石磊听他们说着,没打断。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你们先喝,我去看看我那帮老兄弟。”
石磊原先是百户,手下有一百个兵。
那天在城外拦守军,他那帮老兄弟也去了。
人都在城东一处空院里。
石磊进去时,瘦猴、大嗓门、豁牙子、风油精几个正蹲在地上唠嗑。
一见石磊,全站起来了。
“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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