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玄抓住机会,转身继续撬动格栅的螺丝。
扳手和锈蚀金属的摩擦声被枪声和喊叫声掩盖。第四颗螺丝崩飞,第五颗松动。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咔嚓。”
最后一颗螺丝脱落。
格栅松动了。
纪玄扔掉扳手,双手抓住格栅边缘,用力向外拉。生锈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尖叫,但终于被拉开一道足够宽的缝隙。管道口黑漆漆的,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钻进鼻腔,呛得他咳嗽。
他回头看了一眼。
烟雾正在朝这边弥漫,已经能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不是“蝰蛇”的人,就是警方。无论是谁,他现在都不能被发现。
纪玄深吸一口气,将硬盘和设备塞进怀里,然后蜷缩身体,钻进通风管道。
管道狭窄,直径只有四十公分,成年人钻进去极其勉强。他的肩膀卡在入口处,手肘的伤口摩擦着粗糙的管壁,疼得他咬破了嘴唇。他用力向内挤,金属边缘刮擦着后背,衣服被撕裂。
进去了。
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入口处透进的一点微光。管壁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手摸上去滑腻腻的,不知道是霉菌还是陈年的油污。空气污浊,带着铁锈和某种腐烂的气味。纪玄趴着,用手肘和膝盖支撑身体,一点一点向前爬行。
身后传来仓库里的声音:
“这里有人!两个安保,都昏过去了!”
“检查身份!”
“是‘深渊’的人。一个眼睛重伤,一个手腕骨折。”
“搜索周围!嫌疑人可能还在仓库里!”
纪玄加快爬行速度。
管道向前延伸,方向大致是东南。管壁不时有凸起的铆钉和接缝,刮擦着身体。爬了大约十米,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陡。他不得不放慢速度,用手抓住管壁上的凸起来控制下滑。
下方传来微弱的光亮。
还有新鲜空气的气味。
快到了。
纪玄继续向下滑,手掌被粗糙的金属磨破,火辣辣地疼。终于,管道尽头出现在眼前——另一个格栅,外面有光。他爬到格栅前,透过缝隙向外看。
外面是一个房间,堆满了煤块和废弃的锅炉零件。墙壁斑驳,窗户破碎,但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警笛声、广播声、零星的枪声。这里已经是疗养院建筑边缘,旧锅炉房。
他用力推格栅。
这个格栅比仓库那个更锈,纹丝不动。
纪玄摸出手枪,用枪托砸向格栅边缘。金属撞击声在管道里回荡,震耳欲聋。他砸了四五下,格栅的铰链终于松动。他用力一踹,格栅向外翻开,掉进锅炉房里,发出“哐当”巨响。
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煤灰和雨水的气味。
纪玄钻出管道,跳进锅炉房。双脚落地时,手肘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煤堆才站稳。锅炉房很大,到处是灰尘和蛛网,角落里堆着生锈的工具。一扇铁门虚掩着,门外是昏暗的走廊。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
走廊空无一人,尽头有窗户,窗外能看到闪烁的警灯红光。警方已经控制了疗养院外围,但内部还在清剿。
他需要离开这里。
但去哪里?
硬盘里的证据必须送出去,但直接交给警方——林薇会相信他吗?赵建国是内鬼,警局里可能还有“彼岸花”的人。他不能冒险。
也许可以联系“钥匙”。
或者老陈。
纪玄靠在门边,喘着气。失血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的景物出现重影。他必须找个地方处理伤口,必须休息,哪怕只有十分钟。
就在这时——
他随身携带的一个老旧寻呼机突然震动起来。
纪玄一愣。
这个寻呼机是老陈几个月前给他的,说是“纪念品”,看起来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报废设备,屏幕是单色液晶,只能显示数字和简单文字。他一直带在身上,但从未响过。
他掏出寻呼机。
昏暗的光线下,屏幕亮起一行字:
“东南角,通风管,通旧锅炉房,外有接应。陈。”
纪玄的心脏猛地一跳。
老陈知道这个地下结构?他在外面接应?
来不及多想,纪玄推开铁门,走进走廊。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墙壁上的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他贴着墙壁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上的玻璃碎了,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纪玄走到门边,向外看。
门外是一个废弃的小院,堆着建筑垃圾和枯树。院墙倒塌了一段,外面就是疗养院外围的树林。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远处警灯的红蓝光芒。
院子的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墙根下,对他急切地招手。
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手里握着一根拐杖。
老陈。
纪玄没有立刻出去。
他盯着那个身影,盯着老陈的脸,盯着他招手的动作。是真的吗?还是陷阱?老陈怎么会知道这个出口?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但时间不多了。
仓库里的警方很快就会搜索到锅炉房,“蝰蛇”的人可能还在附近,他的伤口需要处理,证据必须送出去。
纪玄握紧手枪,推开了防火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他走进院子,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声。老陈看到他,立刻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快走!”老陈压低声音,脸上是罕见的焦急,“他们马上要搜到这里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出口?”纪玄问,枪口没有放下。
老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又看了看他血淋淋的手臂,叹了口气:“三十年前,我参与过这个疗养院的改建工程监督。地下结构图我看过。别问了,先离开这里!”
他转身朝倒塌的院墙走去。
纪玄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院墙缺口,钻进外面的树林。树林很密,树干上爬满藤蔓,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老陈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完全不像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走了大约五分钟,树林深处出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漆斑驳,轮胎半瘪。
老陈拉开车门:“上车。”
纪玄坐进副驾驶座。车里弥漫着烟草和机油的气味,仪表盘破损,座椅的海绵露出来。老陈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引擎发出刺耳的咳嗽声,但终于启动了。
面包车缓缓驶出树林,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向前开。
车窗外,疗养院的灯光越来越远,警笛声也逐渐模糊。纪玄靠在座椅上,终于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手肘的伤口还在流血,疼痛像钝刀一样持续切割着意识。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你的伤很重。”老陈说,目光盯着前方的路,“我车里有急救包,先止血。”
“不用。”纪玄睁开眼睛,“先离开这里。去哪里?”
“我家。”老陈说,“安全。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
面包车在泥路上颠簸,车灯照亮前方坑洼的路面。纪玄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怎么知道我需要接应?”
老陈沉默了几秒。
“我一直在看着你,小玄。”他的声音很低,“从你进警局那天起。我知道你在查小雨的事,知道你晚上在做什么。但我不能插手,直到今晚——我监听警方频道,听到仓库交火,听到有人从通风管道逃脱。我猜是你。”
“监听警方频道?”纪玄转头看他。
老陈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退休老警察,总还有点人脉和手段。别问了,先处理伤口。”
他从座位底下掏出一个军绿色急救包,扔给纪玄。
纪玄打开急救包,里面有纱布、绷带、消毒水、止血粉。他咬开消毒水瓶盖,将液体倒在手肘的伤口上。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意识反而清醒了一些。他撒上止血粉,用纱布按住,然后用绷带缠紧。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冷汗,几乎虚脱。
“硬盘……”他喘着气,“证据在里面。周世雍和‘彼岸花’……小雨是被他们灭口的。”
老陈的手猛地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一直怀疑,但没有证据。你拿到了?”
“拿到了。”纪玄从怀里掏出硬盘,金属外壳在车灯下反射着微光,“还有‘藏品档案’,几十个女孩……她们被当成商品……”
他说不下去了。
老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路。面包车驶出泥路,开上一条年久失修的县道。路两旁是荒废的农田,远处有零星灯火。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纪玄问。
“先把你藏起来,治好伤。”老陈说,“然后,把证据送出去——但不能直接给警方。赵建国是内鬼,警局里可能还有他们的人。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渠道。”
“国际刑警?”纪玄问。
“也许。”老陈想了想,“或者媒体。但必须有确凿证据,一击致命,不能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纪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大脑还在高速运转。硬盘里的证据足够定罪吗?周世雍的势力有多大?“彼岸花”的成员有哪些?林薇现在在哪里?她安全吗?
还有“蝰蛇”。
那个冰冷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他就在里面,封锁所有出口。”
她看到他从通风管道逃脱了吗?她会追查吗?
面包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路两旁出现低矮的平房。老陈放慢车速,在一栋看起来废弃的院子前停下。院子铁门锈蚀,围墙倒塌了一半。
“到了。”老陈熄火,“这是我以前办案用的安全屋,很久没用了,但基本设施还有。”
两人下车。
老陈打开铁门,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破家具。平房的门锁着,老陈从门框上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霉味扑鼻。
老陈摸索着打开灯——一盏昏暗的灯泡亮起,照亮了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发黄的地图,桌上堆着旧报纸和空酒瓶。
“条件差,但安全。”老陈说,“你先休息,我去弄点水和吃的。”
他转身出去。
纪玄坐在床上,床板发出“吱呀”声。他掏出硬盘和解密设备,放在桌上。设备屏幕的裂缝下,指示灯还在闪烁——电量剩余20%。他需要尽快把数据导出来,做多个备份。
窗外传来老陈打水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吠。
纪玄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但大脑无法停止运转。仓库里的战斗,安保的惨叫,子弹的火花,“蝰蛇”冰冷的声音……还有妹妹的照片,她惊恐却坚定的脸。
他握紧拳头。
周世雍。
“彼岸花。”
你们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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