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细沙官道尽头,一辆鎏金镶玉、串着珊珊瑚彩珠帘的四马雕车缓缓行来,车轮碾过白沙,只余细碎绵软的轻响,半点尘土也不曾扬起。拉车四匹白马通体雪白,鬃毛以朱红丝带细细束起,马首悬着琉璃铃铛,行步之间铃音清浅,配着沿途漫卷的锦绣帷幔,一眼便知车内人来自建康高门望族。
雕车车厢四面嵌着通透琉璃,内壁铺满江南的贡缎,熏炉内燃着价值千金的龙树香,淡而绵长的烟气萦绕满室,驱散山间暑气。车厢正中软榻之上,端坐着虞家长女虞瑶。
她一头乌黑长发未尽数束起,大半青丝如流瀑垂落肩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发间错落点缀成套珍宝:赤金镂空海棠珠钗稳稳绾住鬓边,行走便轻颤的翠绿翡翠步摇垂在颊侧,耳畔悬着螺钿雕花玉环,微光随车厢晃动轻轻流转。内里衬着一袭黑缎诃子,缎面上以赤金、绯-红双线密绣繁复团枝牡丹,层层花瓣雍容盛放,金线在香雾里流光婉转,将她雪嫩曼妙的胸脯衬得莹润夺目,曲线柔和动人;外搭藕荷底色广袖襦裙,裙摆、袖口尽数绣满紫红缠枝花鸟,针脚细密繁复,是建康城内最好绣坊耗时三月方成的衣料。
虞瑶膝上横放一张七弦古琴,玉指扰动着琴弦,指尖缓缓拨弄,可琴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毫无完整章法,满含复杂多变的愁绪。她眸光透过珠帘望向窗外沿途精心铺展的排场,眼底不见半分欢喜,反倒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琴弦,心中千头万绪翻涌不休。
身侧贴身侍女小椿立在车厢角落,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打量,一路看过洒水铺沙、修剪整齐的花木、沿路分立的侍女侍童,越看心底越是不平,终于按捺不住满心怨怼,压低声音愤愤开口:“小姐您瞧瞧这驺家做的场面,看着铺张,实则处处透着小家子气,未免太过寒酸!建康城中随便一户中等世宦待客,都能拿云锦缠满沿路树木,整条长街熏满名贵百和香,丝竹乐曲从街口延至府门,哪像此处,只薄薄一层细沙铺路,帷幔也是寻常布帛,土得像个山药蛋子。”
小椿越说越气,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满是委屈不甘:“咱们虞家往日在建康赴宴,何等风光,王公贵族争相与小姐交好,何曾受过这般粗俗不堪的接待?还是不受这委屈吧,咱们何必千里跋涉来这偏僻北境山野,屈身应酬这旁支士族!”
虞瑶拨弦的指尖微微一顿,一声单薄琴音戛然而止。她缓缓垂落古琴,抬手轻轻按住小椿的手腕,眼底盛满隐忍与无奈,语声轻缓,却字字沉重:“小椿,这话万万不可在外人跟前提起,祸从口出。你只看见眼前排场简陋,却不知虞家如今早已不复往日。”
她抬眼望向车窗外连绵青山,眉宇间漫开一层浓愁,缓缓道出家中难处:“兄长昔年随军北伐,战死北方边境沙场,尸骨至今未能归葬建康;父亲年事已高,旧年征战落下一身伤病,常年卧榻,无力打理宗族事务;幼弟尚且年幼,未到承袭爵位之年,心性稚嫩,撑不起偌大虞氏门庭。府中数百部曲、佃户全靠宗族田产供养,连年南北交战,田地歉收,府库早已空虚,每月分发粮米都捉襟见肘。”
“驺家扎根北地多年,名下良田万顷,矿场商行遍布周边州县,家底殷实丰厚,如今把我们当作唯一能攀附依靠的世家。此地不比建康,江左士族势力鞭长莫及,周遭大小官吏皆要看驺家几分颜面。”虞瑶轻叹一声,指尖捻住裙摆花鸟绣纹,眼底藏着几分心酸。
她继续说下去,“眼下虞家风雨飘摇,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收敛往日傲骨,隐忍周旋,虚与委蛇,借驺家势力护住宗族老小、数百部曲,待到幼弟长成,方能重振门楣。些许待客排场,不必放在心上。”
小椿听完整个人萎缩下来,满腔愤懑尽数化作酸楚,眼眶微微泛红,垂首低声应道:“奴婢知错,是奴婢目光短浅,只惦记往日风光,忘了府中难处,往后定然谨言慎行,绝不惹小姐为难。”
虞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多言语,重新抬手抚上琴弦,断断续续的琴声再度响起,其中又多了几分愤懑不平的凄楚。
不多时,四匹白马缓步停稳,香车稳稳落在驺家别院朱红正门之前。门外数十名家丁齐齐下跪行礼,分列两侧,仪仗肃穆。四名身形高大、脊背佝偻的奴仆早早抬来一架描金檀木软撵,撵身铺雪白狐裘软垫,专供虞瑶下车乘坐。
两侧十余位侍女一拥而上,手中举着云霞色罗纱伞盖层层交叠,隔绝日晒;另有侍女提着鎏金镂空香炉,缓步随行,一路洒下细碎茉莉花瓣,漫天飞花缓缓飘落,香气萦绕周身;余下侍女手捧净水、锦帕、鲜果,紧随软撵两侧,步步相随,犹如仙女乘云落地。
虞瑶在小椿搀扶下缓步踏出雕车,脚下并未直接落地,而是踩着两名跪伏在地、脊背充当人梯的奴仆肩头,稳稳登上檀木软撵。奴仆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抬头窥视贵人的资格都无,卑微如尘埃。
软撵缓缓抬入别院大门,穿过九曲游廊、连片水榭,最终停在中-央芍药演武庭前。
那名雌雄莫辨、身着银纹胡服的驺家郎君早已等候在此,一身锦衣衬得容貌俊雅妖冶,往日射箭威慑侍女的冷戾尽数敛去,眉眼堆起温柔笑意,快步上前迎上软撵,语气极尽温和恭维:“表妹一路车马劳顿,路途颠簸,快些下撵歇息。数月未见,表妹愈发温婉清雅,气度大方,当真一见便教人心中舒展。”
虞瑶扶着小椿的手臂缓缓走下软撵,端庄敛衽,行了一套标准士族女子屈膝礼,举止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柔声开口:“多劳表哥久候,山中路途崎岖,叨扰表哥别院盛情款待,瑶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听闻姨母前段时间染恙卧床,我自建康动身之前,特意亲自下厨按旧时方子制了几盒她素日最爱的桂花云片糕、蜜渍莲子、冰燕窝,皆是温养脾胃的点心,特地带来探望姨母。”
说罢,她侧身示意身后侍女,两名侍童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具雕填漆木礼盒,盒身描满龙凤纹样,镶嵌细碎珍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亲手恭敬递至驺家郎君手中。
郎君伸手接礼盒之时,刻意装作失手不稳,指尖顺势牢牢覆住虞瑶递来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她细腻肌肤,目光灼灼盯着她的眉眼,暗藏轻浮试探。
一旁贴身侍女小椿看得一清二楚,胸腔瞬间燃起怒火,双拳暗暗攥紧,正要上前出言打断、护住自家小姐,虞瑶却不动声色,面上依旧含笑,手腕微微侧转,看似无意地轻轻抽回,分寸拿捏得当,既未当场翻脸失了体面,也不曾纵容对方轻薄之举,隐忍周旋做得滴水不漏。
郎君见她不恼不怒,只淡淡回避,心中更是生出几分觊觎,正要再寻话语搭话纠缠,一旁的小椿急中生智,猛地抬手指向别院上空天际,声音陡然拔高,故作惊慌地失声惊叫:“小姐!郎君!你们快看屋檐上空!是凤凰!天降祥瑞凤凰盘旋于此!”
满院宾客、侍女家丁听见“凤凰”二字,瞬间齐齐抬头,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望向天穹,原本喧闹的庭院骤然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空云层之下,一只羽翼青褐、头顶立着羽冠的凤头蜂鹰正缓缓盘旋,正是一路追随念安、始终不肯远离的阿翎。它自念安被押送至别院之后,便一路尾随飞来,在亭台楼阁上空往复低飞,青羽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远远望去,身形舒展,羽色流光,在一众凡鸟之间格外出众。
山间百姓、士族奴仆大多不识蜂鹰,只觉此鸟冠羽华美,展翅之时气度不凡,又恰逢虞瑶这位贵客登门,下意识便将飞鸟认作祥瑞神禽凤凰。
“当真!天上有凤凰盘旋!”
“天降凤凰入别院,乃是大吉之兆啊!”
“定是虞小姐天资华贵,命格不凡,才引得祥瑞凤凰飞来相见!”
“难怪方才一路繁花相送,原来早有神鸟相候,表哥今日好福气,能接待这般贵气的表妹!”
庭院内此起彼伏响起赞叹之声,活像一群欢闹的鸭鹅,家丁侍女纷纷交口称赞,全都将空中盘旋的阿翎视作因虞瑶而来的祥瑞,连连恭维,场面热闹起来。
驺家郎君见状大喜,顺势转头望向虞瑶,笑意更深,高声附和:“表妹果然身负祥瑞,连灵禽凤凰都特地飞来相迎,可见你我两家亲缘深厚,今日相聚乃是天定良缘!”
虞瑶亦顺着众人目光望向高空盘旋的阿翎,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温和浅笑,顺着场面客套应答:“不过山野凡鸟,众人抬举罢了,怎敢妄称凤凰祥瑞。”
她望着蜂鹰,心中悄悄祝祷:“盼神鸟庇佑,保佑虞瑶能早日飞出此地,飞入宫墙绿瓦,直上云霄。”
只有虞瑶身侧的小椿暗自松了一口气,方才郎君轻薄小姐,她正无计解围,恰好借着飞鸟岔开众人注意力,化解了方才尴尬难堪的局面,悄悄垂下攥紧的拳头。
高空之上的阿翎浑然不知下方人群将自己错认成祥瑞凤凰,它锐利的鹰眼穿透层层楼阁亭台,直直锁定院落角落被两名仆从看守、满身污垢、垂首沉默的小村童念安。周遭锦衣玉食、花香满庭,贵人谈笑风生,奴仆奔走逢迎,一派富贵祥和景象,唯有那个少年孤零零缩在廊下,与眼前奢华格格不入。
阿翎低低发出一声清厉啼鸣,盘旋的弧度缓缓压低,似是想要俯冲下去护住沈念安,可庭院之中家丁众多,手持长杆弓箭,只要它稍有异动,立刻便会引来漫天箭矢。它只能在半空来回徘徊,声声啼鸣藏着焦急无助。
廊下被看管的念安听见熟悉鹰鸣,猛地抬起头,望向天上那道青褐身影,黯淡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可手脚被绳索捆缚,周身有壮汉看守,半分动弹不得,只能远远望着阿翎,心底满是无力。
驺原坐在别院西侧凉亭藤轿之内,并未凑上前应酬寒暄,只是远远冷眼望着庭院闹剧。他修为深厚,一眼便辨出天上飞鸟并非什么凤凰,只是一头开启微薄灵智的野鹰,众人愚昧盲从的吹捧在他眼中可笑至极。
他指尖轻捻长剑穗子,目光扫过廊下束手无策的念安,又看向庭院中虚与委蛇、强颜欢笑的虞瑶,眼底掠过一丝漠然冷意,早已看透这场看似喜庆的会面之下,藏满算计、隐忍与私欲。不过每次扫过虞家千金婀娜身姿,心海里不禁泛起涟漪。
一侧抬轿歇息的王三与飞刀盗匪汗流浃背地立在凉亭阴影里,望着庭院中锦衣华服的贵人,再看看捆缚在地、只求几两束修银钱便身陷绝境的念安,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拼死搏杀换来的赏赐近在眼前,却还要屈身为轿役,反观这些世家子弟,仅凭出身便能坐拥无尽富贵,随意摆弄底层人的性命,世间不公,尽数摆在眼前。
小椿站在虞瑶身侧,看似跟着众人一同观赏天上飞鸟,余光却时刻留意身旁驺家郎君的一举一动,暗自警惕,生怕对方再借机轻薄自家小姐。虞瑶面上维持着端庄柔和的笑意,应付着郎君源源不断的恭维客套,耳畔不断响起旁人夸赞她引凤凰降临的奉承话语,可心底始终萦绕着家中衰败、宗族难撑的沉沉忧愁,眼前的繁花盛筵,于她而言不过一场不得不演的戏码。
漫天茉莉花瓣还在缓缓飘落,熏香烟气缠绕亭台,人人称颂祥瑞,人人逢迎权贵,唯有高空孤鹰声声哀啼,还有廊下少年满身泥泞,无声道尽这浮华世家背后,藏着数不尽的疾苦、算计与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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