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正午,日头明晃晃地压在新市上空。
昨日还白得扎眼的那面墙,如今已经被各家的牌子占得严严实实。
赵家的豆价挂在正中,魏家画了一口足有半人高的铁锅。
孙记挤在左边,九两银子买来的位置半点没浪费,几个大字写得又黑又粗,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效果也很直接。谢昭站在街口不过一会儿,已经看见三拨人先在墙下停脚,再顺着牌子往铺子里走。
孙掌柜今天更是亲自站在门口,但凡有人抬头多看自家牌子两眼,他脸上的笑立刻亮起来,恨不得亲自把人请进去。
陈七看得直乐,“谢公子,孙掌柜早上不是还嫌九两贵?这会儿怎么比伙计还勤快?”
谢昭朝那边扫了一眼,“钱已经花了。”
陆停正低头记今日进出货数,头也没抬,“九两银子若挣不回来,他今晚大概睡不着。”
陈七想了想,忽然十分理解。换他花九两买面墙上的位置,他也得亲自站门口盯着。
几人正往里走,前头忽然传来一句:“算了,不买了。”
魏家铺门口,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已经把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锅沿敲过,锅底摸过,连价都问完了。眼看着就差掏钱,最后却又放了回去。
伙计顿时急了,“大姐,怎么不买了?嫌贵?”
“不是。”妇人低头示意了一下自己,左手抱着六尺粗布,右手拎着一小袋豆,臂弯里还挎着篮子。
“我再买一口锅,拿什么抱?”
伙计一下被问住,都到这一步了,总不能让客人凭空再长一只手。
妇人转身要走。陈七站在不远处,看得都替他心疼,“这买卖就这么没了?”
谢昭没答,她正看魏家伙计。
果然,那伙计盯着妇人的背影,只犹豫了一瞬,突然抱起锅追了出去,“大姐!”
妇人回头,“怎么?”
“您真想要的话,我给您送!”
妇人明显愣了一下,“送?”
“您住哪儿?”
“城南槐树巷。”
伙计脸上的笑僵了僵,不近。可再低头看看怀里的锅,他一咬牙,“送。”
妇人的眼睛立刻亮了,“不要钱?”
伙计:“……”
这一句明显问到了痛处,他目光一扫,正好看见街边蹲着个等活的脚夫,“槐树巷,送口锅。”
脚夫起身,“三文。”
伙计嘴角一抽,“三文?”
“远。”
“两文。”
“三文。”
“两文。”
脚夫转身就走。“哎!”伙计一把拽住他,“三文就三文!”
话音落下,再转头面对妇人时,脸上已经重新堆起笑,“大姐,给您送到家。”
妇人当场掏钱,买卖成了。脚夫扛着锅走在后头,妇人抱着布和豆往城南去。
陈七站在原地,看了半天,“谢公子,这也行?”
谢昭唇角微弯,“为什么不行?”
“可多花三文。”
“总比整口锅卖不出去强。”
陈七一想,还真是。更有意思的是,这点动静根本藏不住。
孙记门口的伙计从头看到尾,等脚夫扛着锅走远,人已经钻回铺子。
没过多久,孙掌柜出来了,先往魏家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
半炷香后,孙记门口多出一块小木牌:买布满六十文,城内送到家。
陈七:“……”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家也动了,粮铺卖的是豆、面、粟米,本来就比布沉。
门口伙计直接扯开嗓子,“赵家粮铺!满一百文,城内代送!”
一个原本只准备买半袋粮的男人脚步顿住,“二十斤也送?”
伙计刚想点头,赵家管事已经从里面出来,“送。”
男人眼睛一亮,“三十斤呢?”
赵家管事眼皮跳了一下,“……送。”
“五十斤?”
赵家管事不说话了,就这么盯着他。男人被看得有些心虚,“我就问问。”
周围立刻笑起来,谢昭站在街边,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才一上午,早上还在争谁家的牌子最显眼,现在已经开始争谁能让客人少走几步路。
而且根本不用她教,只要一家因此多做成一笔买卖,旁边的人自己就会看,就会学,就会跟。
……
最先尝到甜头的,反倒是那群脚夫。从前他们守在卸货场等商车,商队不来,就只能蹲着晒太阳。
如今新市里的铺子开始往外送货,这个送锅,那个送粮,两卷布也有人喊着找脚夫。
一上午下来,原本闲在墙根的人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其中一个年轻脚夫刚从城南回来,还喘着气,孙记伙计已经冲他招手,“西巷。两包布。”
脚夫擦了把额头,“三文。”
伙计当场瞪眼,“刚才不还两文?”
“刚才不忙,现在忙。”
孙记伙计:“……”
陈七听见这句,莫名觉得熟悉,“谢公子,他们送货都开始涨价了。”
谢昭正看新挂出来的木牌,“忙就涨。”
“那铺子不嫌贵?”
“嫌贵可以自己送。”
话音刚落,孙掌柜正好从铺里探出头,把最后一句听了个完整。
他看看那两包布,再看看脚夫,最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水桶腰,十分干脆,“给他三文,赶紧送。”
陈七:“……”
行,钱能解决的事,肉还是留着吧。
……
午后,新市又闹起来。一个男人抱着张木凳回来,“啪”地一声往地上一放。四条腿里,左边明显短了一截。
男人脸色很不好,“上午刚买的。”
卖木器的小贩也皱起眉,“刚买的时候好好的。现在歪成这样,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摔了?”
男人当场火了,“我拿回去一坐就晃!”
“那你买的时候怎么不试?”
两人声音一高,周围立刻有人停脚。这几日新市最不缺的就是热闹,谢昭刚好从附近经过,也停了下来。
陈七已经习惯开口,“管不管?”
“先看。”
木器小贩显然不想认账,男人也不是好脾气,眼看着就要吵起来。
旁边魏家伙计忽然从铺子里探出头,大概也是被上午那单生意刺激得不轻,张嘴就喊:“我家铁锅三日内有裂,拿回来就换!”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下。
木器小贩:“……”
男人:“……”
最震惊的却是魏家管事,他几乎是从铺里冲出来的,“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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