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涛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嘴角渗出一点血丝。
秦牧没有催他。韩铮也没有。
那个瘦削的女人——蒋涛的妻子——从屋里搬出两把矮凳,放在院子里就又退回去了。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蒋涛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搓着膝盖。他的指甲里全是泥,指节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
“三天前。”他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我被免职的那天下午。”
他说免职通知是下午两点到的。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对面是师部政治工作处的人,语气很平淡——“蒋涛同志,组织决定免去你审计科副科长职务,即日起移交工作。”
没有原因。没有面谈。没有书面文件。一个电话。
蒋涛当时没有慌。他预感到会有这一天。自从三年前调查被叫停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三年来他被从审计科的核心岗位调到了边缘位置,接触不到任何敏感材料,考核评分年年垫底。免职只是最后一刀。
他真正慌的是另一件事。
“我有个组员,叫——”蒋涛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不说名字了。他跟了我三年。当年值班记录那三处矛盾,有一处是他第一个发现的。调查被叫停之后,我嘱咐他不要再查了,把手里的东西全部移交归档。但他不甘心。”
蒋涛低下头,盯着地上那把掉落的菜刀。
“一个月前他跟我说,他从值班系统的备份日志里查到了一条被删除的通信记录——不是值班记录本身,是指挥中心的加密通信系统在任务当晚的一条外发信号。那条信号的发送时间在行动小组出发后第三个小时,目标频段不在任何已登记的通信频道上。”
秦牧的手指慢慢收紧。
第三个小时。那是行动小组进入渗透区域的时间点。之后不到四十分钟,行踪就暴露了。
“我让他把这条记录备份下来,然后立刻停手。”蒋涛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他已经备份了。他说放心,谁都不知道。”
韩铮的呼吸声粗了起来。
蒋涛抬起头,眼眶通红:“免职通知下来的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关机。打他家里座机,没人接。我让我媳妇帮我查了一下他的位置——他手机最后的信号出现在他驻地外面十公里的一个高速路口。然后就没了。”
“人呢。”韩铮的声音发硬。
“我不知道。”蒋涛的手指掐进了膝盖肉里,“我打了能想到的所有电话。他战友说他三天前请了假回老家,但他老家那边说没看到他回来。他父母不知道他在哪。他的宿舍被清空了——我找人去看了,东西全搬走了,铺盖都换了新的,好像他从来没在那住过。”
清空。
和秦牧自己当年退伍时一样的手法。让一个人从系统里“消失”。
区别在于——秦牧的消失是组织保护。蒋涛的组员的消失,不是。
秦牧蹲下身,与蒋涛平视:“那条通信记录的备份在哪?”
蒋涛摇头:“在他手里。他没告诉我存在哪了——他说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你自己手里有什么?”
蒋涛把手伸进衣服内侧口袋,摸出一个U盘。指甲盖大小,用胶带缠了好几层。
“值班记录的三处矛盾点汇总。当年调查时我自己留的一份副本。包括火力支援审批的原始时间戳、通信节点的值班轮次表,还有——”他看着秦牧,“一段内部通话的录音片段。”
“什么录音?”
“调查被叫停的那天,上面来了个人,当面跟我谈话。让我签保密协议,交出所有材料。我签了。但那次谈话我录了音。全程十七分钟。”
韩铮走了两步,在蒋涛面前站定:“跟你谈话的人是谁?”
蒋涛抬头看着韩铮,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确定他的真实身份。他自称是战区纪检组的。但他的证件我只看了一眼,因为他进我办公室之前,我的直属领导就跟我打过招呼了——说来的人级别很高,让我配合,别多问。”
“长什么样?”
蒋涛描述了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的外貌——中等身高,方脸,额头宽。
秦牧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苏晚发来的那张工作照,递到蒋涛面前。
蒋涛看了三秒。
菜刀早就掉在地上了,但这一刻他整个人像被那把刀戳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了半步。矮凳在泥地上刮出一道痕。
“是他。”蒋涛的声音变了调,“就是他。三年前来找我的就是这个人。”
秦牧收回手机。
时间线清晰了。
郑恺三年前亲自跑了一趟,用“战区纪检组”的身份压住了蒋涛的调查。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知道蒋涛查到了什么;第二,他有能力调动这个级别的幌子来封口。
一个参谋处副处长——三年前的副处长——有这个能量吗?
不一定。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或者说,三年时间里他已经不是副处长了。
“这个U盘。”秦牧看着蒋涛手里那个缠满胶带的东西,“你带到这来了。你岳父家那边的东西呢?”
蒋涛摇头:“我岳父那边没放任何东西,从来没有。这个U盘一直贴在我身上。免职那天下午我就开车往临江赶了。半夜到的,先去岳父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我就把他们都带到这来了。”
“搜房子的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猜到了。”蒋涛苦笑了一下,“我走的时候把门锁关好了。他们要查就查吧,那边什么都没有。”
韩铮回头看了秦牧一眼。意思很明确——蒋涛预判了对方会搜房子,但他预判的边界在岳父的安置房。如果对方继续深挖不动产登记,查到吴家湾这个废弃宅基地,这里也不安全。
时间不多。
秦牧站起来:“你带着老人和孩子不能跑远。今晚别动,我安排人来接你们。”
蒋涛攥着U盘的手缩了回去,防备地看着秦牧:“接去哪?”
“安全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安全?你连他是谁都刚确认——”
“蒋涛。”韩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蒋涛立刻闭嘴了。
韩铮看着他:“你的组员出事了。你被免职了。你手里的东西是唯一的证据。你一个人能扛多久?”
蒋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韩铮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黑色小本子,翻开一页递给蒋涛。蒋涛低头看——上面是第十四次任务六名牺牲战友的名字。
蒋涛的眼睛红了。
他当了三年审计兵,主要工作就是和数字打交道。值班记录的三处矛盾对他来说就是三组不对的数字。他知道这背后可能有问题,但他不一定理解这些数字的重量。
现在他理解了。
“U盘给我。”秦牧伸出手。
蒋涛攥了两秒,松开了。
那个缠满胶带的小东西落在秦牧的掌心里。很轻。
秦牧把U盘塞进内侧口袋,拉好拉链。他转身往院门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回头看蒋涛:“你刚才说你的组员从通信备份日志里查到了一条外发信号。那条信号的目标频段不在已登记频道上——他有没有说过那个频段是什么性质的?”
蒋涛愣了一下,努力回忆:“他说过一句……他说那个频段的特征不像军用通信。”
“像什么?”
“像商用卫星电话的频段。”
秦牧走出了院门。
韩铮跟上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商用卫星电话。在军事行动期间,从指挥中心的通信系统向商用卫星电话频段发出信号——这不是违规操作的问题,这是通敌。
两人沿着田埂往停车的方向走。玉米叶子在夜风里刷刷地响,盖住了脚步声。
走到面包车旁边,秦牧没有立刻上车。他掏出手机,给周严发了一条消息。
“蒋涛找到了。活的。手里有东西。需要你安排人把他和家属转移到安全位置。位置我发定位。”
发完他又编了第二条消息,发给赵铁柱:“从现在开始不要在所里过夜。有什么事电话说,不要用微信。”
第三条消息发给了苏晚:“你的素材硬盘放好了没有?”
三条消息发完,他才上车。
韩铮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帆布包抱在怀里,拉链拉到一半的状态始终没还原。
“商用卫星电话。”韩铮的下巴绷得像块石头,“他在指挥中心里用加密通信系统往外拨了一个商用卫星电话。接电话的人不在军事系统里。”
秦牧发动引擎。
“鬼面当年用的联络方式就是商用卫星电话。”韩铮说。
秦牧把车倒出岔路,掉头往城区方向开。
周严的回复来了:“收到。两小时内到。”
赵铁柱的回复也来了:“明白。铁柱懂。”
苏晚没有回。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她可能睡了。也可能没有信号。也可能——
他拨了过去。
响了六声。没人接。
秦牧把手机放在方向盘旁边的凹槽里,踩下油门。面包车的速度从六十攀到八十,再到九十。乡镇公路的路面在车灯下飞速后退。
手机亮了。
苏晚的短信:“刚才在地下车库,没信号。硬盘已经转移了。怎么了?”
秦牧没回。
他看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郑恺已经动手清扫蒋涛的组员了。一个审计科的年轻兵,掌握了通信日志里的关键证据,然后人间蒸发。
宿舍被清空,铺盖换了新的。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方向盘下面秦牧的手指一根根收拢又松开。
韩铮盯着窗外飞掠的玉米地,突然说了句:“老秦,郑恺现在什么职务?”
“不知道。但三年前他是副处长,能冒充战区纪检组的人压住一个审计科的调查。现在只会更高。”
“那他背后到底有没有别人?”
秦牧没回答。
车开回环城南路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
周严。
不是短信——是电话。
凌晨两点,周严打电话过来。
秦牧接起来。周严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秦牧,郑恺的现任职务我查到了。”
“说。”
“东部战区联合参谋部情报处副处长。半年前刚调过去的。”
韩铮听到“情报处”三个字,整个人僵在座椅上。
周严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他的调动审批表上有一个签字——联署审批人那一栏,有个名字你不会陌生。”
秦牧握着方向盘的手全白了。
“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周严说出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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