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队伍继续往里。
白怀山的新坟已经提前挖好。
在白家祖坟中段偏左。
几个人跟着队伍往里走。
也正是在这时候。
陈不凡近距离经过那三座墓。
第一座。
白守鹤。
墓不算大。
石碑很新。
白守鹤三个字刻得很深。
陈不凡从墓前走过时。
脚步没有停。
死气。
很正常。
沉。
冷。
压在坟内。
就是一个死了的人。
而且死得并不安稳。
火。焦。还有一点未散尽的阴煞。
和白守鹤当初被灭口烧死,完全对得上。
再往前。
白庭生。
墓比白守鹤旧很多。
碑面已经有风化。
【白庭生之墓】
几个字很普通。
墓前还有刚烧过不久的香灰。
陈不凡经过时。
脚步却忽然慢了一点。
乔小满一直留意着他。
“怎么了?”
陈不凡看着那座坟。
没回答。
太轻。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不是没有死气。
而是轻得不正常。
一座埋了二十年的坟。
按理说,这里应该比白守鹤更沉。
可陈不凡站在墓前。
却几乎感觉不到留下来的东西。
像坟里埋的不是尸体,甚至不像埋过尸体。
只有一层很薄的阴气浮在表面。
像专门盖给外人看的。
陈不凡抬头。
白庭生墓再往上不到二十米。
还有一座老坟。
墓碑发黑。
周围的草也明显比别处稀疏。
白敬亭。
几个人只是看过去。
还没靠近。
罗天成手里的定山盘突然一沉。
不是盘在变重。
而是盘针。
啪。
一下压向下方。
他托住盘,再次靠近,越往白敬亭墓走。
针压得越低,像有什么东西不在坟上。
而在坟下面。
陈不凡也感觉到了。
和白守鹤那种正常死气完全不同。
白敬亭墓周围。
整片气场都在往下坠。
站得久一点,甚至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像脚底的土正在慢慢变软,身体也在往坟里沉。
乔小满下意识退了一步。
“这老爷子……”
“还挺有分量啊。”
三座墓。
白守鹤。
正常。
白庭生。
轻得不像坟。
白敬亭。
却沉得像整个山腰的气都在往这里压。
明显不对。
今天是白怀山下葬。
周围全是白家人。
他们没有在这个时候动墓。
先把这三处位置记下。
中午之前。
白怀山顺利入土。
连棺材下坑的时候都异常平稳。
等最后一铲土落下。
白成整个人像终于卸掉了一口气。
跪在坟前。
很久没起来。
乔小满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座刚填好的新坟。
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东西,好像随着白怀山入土。
真的结束了。
……
当天下午。
槐溪村恢复了正常。
白幡撤了一部分。
唢呐停了。
白家人开始收拾白事剩下的桌椅。
甚至连前几日一直紧绷着的几个老人,神色都放松了许多。
乔小满在村口小卖部买了根冰棍。
回来时顺口问了一句:
“今天几号?”
白成正搬凳子。
“农历十四。”
乔小满咬冰棍的动作停了一下。
“也就是明天十五?”
罗天成坐在院墙上。
抬头看了一眼天。
今晚月圆。
凌晨一点十七。
罗天成睁开眼。
最先感觉到的。
不是冷。
是疼。
脚底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低头。
整个人瞬间清醒。
脚下不是房间的地板,而是一条湿漉漉的山路。
他赤着脚,右脚掌踩在一块尖石上已经划开一道口子。
可在他意识清醒之前,身体根本没有停。
左脚抬起。
往前。
落下。
啪。
泥水溅上脚踝。
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下的床。
什么时候开的门。
又什么时候走出了槐溪村。
他试着停下。
身体顿了一下。
下一秒。
右腿竟自己抬了起来。
继续往前。
他抬起头。
然后。
没动。
月光下面。
整条山路全是人。
前面。
后面。
山坡。
岔路。
甚至远处田埂上。
一道道人影正无声汇过来。
几乎整个槐溪村的人都出来了。
全都赤着脚。
有人只穿一条背心。
有人披着件薄外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甚至还戴着睡帽。
可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眼睛闭着。
头微微垂着。
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几百个人在漆黑的山路上,挤得前后不过半臂。
整齐得可怕。
罗天成站在人群里。
忽然发现一个更不对的地方。
脚步声太齐了。
啪。
几百只左脚。
一起落下。
啪。
几百只右脚一起落下。
整个村子。
几百个人走出来的竟然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啪。
啪。
啪。
一下。
一下。
在山谷里回荡。
罗天成后颈一点点发紧。
他故意乱了一步。
自己的脚步声顿时从那种整齐里凸了出来。
下一秒。
他前后十几个闭着眼的人。
头同时偏了一下。
幅度很小。
像在听。
罗天成动作停住。
几秒后。
那些脑袋又慢慢转了回去。
继续走。
啪。
啪。
啪。
脚步重新合成一个。
罗天成这次没再乱动。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走在右侧。
眼睛紧闭。
脚底已经被石子划破。
血从脚掌流下来。
走一步。
留下半个红脚印。
再走一步。
又一个。
可男孩没有疼。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更后面。
是那天那个抱着女儿的女人。
她怀里空空的。
可两只手仍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
左手托着。
右手轻轻拍。
一下。
一下。
走路时还在本能地晃着胳膊,像怀里真有一个熟睡的孩子。
可她真正的女儿。
就在她身后两排。
闭着眼。
自己走。
罗天成盯了几秒。
没来由地觉得胃里有点发紧。
他正准备摸定山盘。
忽然发现——
盘已经在他手上了。
罗天成动作一顿。
他今晚明明把定山盘放在桌边。
可现在。
自己赤着脚,穿着睡衣,手里却死死抓着它。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前面那道熟悉的身影。
陈不凡。
离他不到两米。
也是赤脚。
头发垂在额前。
双眼闭着。
神色平静。
随着人群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罗天成压低声音。
“陈不凡。”
没反应。
“陈不凡。”
还是没反应。
罗天成皱眉。
伸手就准备搭他的肩。
还差几厘米。
陈不凡眼睛依旧闭着,装模作样地跟着队伍前行。
嘴唇却轻轻动了一下。
“别喊。”
罗天成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陈不凡一眼,又看了眼周围。
“原来你醒着啊,吓我一跳,我以为你都中招了。”
“嗯。”
“什么时候醒的?”
“刚出村。”
罗天成嘴角抽了一下。
“醒了还跟着走?”
陈不凡脚步没停。
“看看它想干什么。”
罗天成低声骂了一句。
“你是真不怕半夜被人拖进坟里。”
陈不凡淡淡道:
“真想拖我,不会等到今晚。”
行。
还是那个陈不凡。
他往后看了一眼。
“乔小满和林警官呢?”
“后面。”
罗天成刚准备转头。
陈不凡又道:
“别看,有人在盯。”
罗天成动作顿住。
他余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终于看见了。
路边。
那些原本应该空着的老宅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
站着一些人。
太暗。
看不清脸。
他们没有跟着队伍。
就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几百个梦游的村民从他们面前经过。
那些人也不看别人。
只盯着偶尔出现一点异常动作的人。
罗天成收回目光。
“看见了?”
陈不凡问。
“那些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所以别惊动。”
罗天成没再说话。
继续跟着走。
越往山上,四周越安静。
没有虫鸣鸟叫,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几百个人的呼吸。
慢慢变得清晰。
呼。
吸。
呼。
吸。
又过了几十米。
罗天成忽然发现。
呼吸声也变了。
开始的时候。
还有快有慢。
有老人喘得重。
孩子呼吸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所有人竟然慢慢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吸——
几百个人同时吸气。
呼——
几百个人同时吐气。
连身体的节奏都在变成一样。
这些人看起来是几百个。
可此刻走在山路上的——
更像一个东西,只是用了几百具身体。
前面的林子终于到了尽头。
月光铺下来。
白家祖坟出现了。
一座座墓碑。
安静立在惨白的月色里。
人群没有停。
继续往里。
白怀山昨天刚下葬。
坟头的新土还湿着。
队伍从旁边经过。
没停留。
再往前。
白守鹤墓。
依旧不停。
很快。
白庭生的墓也出现了。
罗天成盯紧那里。
村民直接从白庭生墓前绕过去。
果然不是这里。
再往上。
二十米。
罗天成抬头。
白敬亭墓。
到了。
最前面的老人停下。
没有睁眼。
没有犹豫。
膝盖一弯。
扑通跪下。
紧接着。
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扑通。
扑通。
像某种信号。
跪地声迅速从前往后传开。
几十。
上百。
几百。
最后。
整个山腰,所有槐溪村村民齐刷刷跪在白敬亭墓前。
月光下。
几百颗脑袋低垂,几百双眼睛紧闭。
没有哭。没有念。没有磕头。只是跪着。
罗天成站在人群里。
没跪。
陈不凡也没跪。
两个人仍闭着眼。
装得和周围的人一样。
过了几秒。
罗天成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刚才还有呼吸声。
现在没了。
他仔细听。
下一秒。
脸色微微一变。
几百个人。
全部屏住了呼吸。
老人不喘。
孩子不吸。
所有胸口都停在那里。
十几秒过去。
还是没人换气。
就在罗天成准备睁眼的时候。
白敬亭墓前。
传来一个声音。
呼——
吸气。
很深很长。
却不是人的鼻子发出来的。
更像整座坟在吸。
随着那一口气。
跪在地上的几百个村民。
身体同时轻轻向前晃了一下。
紧接着。
一缕极淡的白气。
从最前面那个老人的口鼻间飘了出来。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
几百道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一点一点从活人的口鼻间被抽出来。
全部飘向白敬亭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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