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
院里烧纸的人全抬起了头。
几个白家男人也跟着围过来。
“不能拆!”
“这是遗像!”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场面一下乱了,当地民警赶紧上前拦人。
林晚晴挡在最前面。
“都别挤!”
“发现异常,我们依法检查。”
“东西不会带走,也不会损坏。”
白发老人根本没听。
他隔着人群死死盯着陈不凡。
“放回去!”
“现在就放回去!”
陈不凡已经把遗像翻了过来。
背面很普通。
一块薄木板。
四枚细钉。
木框边缘还有些潮气。
可他的手指摸到右下角时。
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撬痕。
很新。
木刺甚至还没被磨平。
“有人打开过。”
话音刚落。
身后那个白发老人脸色变了。
“放回去!”
陈不凡没动。
“谁打开过?”
老人咬着牙。
“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老人一下没了声音。
陈不凡低下头。
第一枚钉子拔出。
啪。
第二枚。
第三枚。
身后几个白家人越来越躁。
“不能拆!”
“这是死人遗像!”
“你们懂不懂规矩!”
当地民警已经挡了上去。
可那个白发老人根本不管。
他挤开身边的人,伸手就要抢。
罗天成横过身。
老人一把推在他胸口。
“滚开!”
罗天成再一次被推得往后晃了半步。
身后两个中年男人也冲了过来。
院子里一下乱了。
而就在这时候。
咔。
最后一枚钉子。
掉在桌上。
陈不凡揭开背板。
里面没有符或者什么邪物。
只有一张折起来的旧黄纸。
卡在木板最里面。
他手指刚碰到。
那张纸便自己滑了出来。
飘落在地。
紧接着。
叮。
又掉下一把小刀。
刀很短。
木柄已经被磨得发亮。
刀刃薄得几乎没有厚度。
乔小满刚弯腰。
林晚晴已经戴上手套,把刀捡了起来。
只看了一眼。
“刮纸刀。”
乔小满一愣。
“干什么的?”
“修旧书。”
“以前族谱、账簿写错了,不是涂。”
林晚晴用灯照过刀锋。
“是把纸面连墨一起刮掉。”
说完。
她忽然不说了。
刀锋最里面有黑色东西。
很细。
卡在缝里。
像已经干了很多年的墨屑。
众人的目光一起落到那张黄纸上。
陈不凡弯腰捡起。
展开。
纸很旧。
边缘参差。
明显是从一本册子里撕下来的。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白敬荣。
白庭岳。
白庭安。
……
陈不凡的手忽然停下。
在中间。
三个字。
【白庭生】
名字下面。
写着一个更大的字。
【卒】
乔小满看了一会儿,慢慢皱起眉。
“这个字……”
“是不是太黑了一点?”
整页纸已经发黄,其他字也早就褪成灰褐。
唯独这个【卒】。
黑得发沉。
像有人刚写上去没多久。
林晚晴打开手机灯。
从侧面贴着纸照过去。
光一扫。
几个人都没说话了。
纸面竟然是凹凸不平的。
整个【卒】字。
明显比旁边厚。
一层。
压着一层。
下面全是旧墨。
有的发灰。
有的泛褐。
有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最上面。
又压着新墨。
罗天成拿过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别动。”
他把纸微微倾斜。
不同角度下。
下面那些被盖住的旧笔迹,一点点显出来。
乔小满的表情变了。
“这就不是一个人写的。”
众人看向她。
乔小满指着其中一道横。
“这个横收笔往上挑。”
又指向下面一层。
“这个是往下压。”
“还有这里。”
“笔锋根本不一样。”
林晚晴也看出来了。
不只是墨不同。
笔迹。
也不同。
有人写得重。
有人写得轻。
有人手很稳。
还有一层甚至明显发抖。
二十多年。
不知道多少只手。
在同一个位置。
写同一个字。
【卒】
罗天成盯着纸看了半天。
“真有意思。”
乔小满看他。
“哪里有意思?”
林晚晴却突然伸手。
“灯再低一点。”
光线重新压下去。
这一次。
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那一层层墨迹下面。
纸面有大片起毛。
一道。
一道。
又一道。
全是刀刮过的痕迹。
而且不是浅刮。
有些地方已经薄得几乎透光。
乔小满一愣。
“有人……”
“把这个字刮掉过?”
林晚晴拿起那把小刀。
对了一下刮痕。
尺寸几乎一致。
她的声音也低下来。
“不是刮过,是刮干净过。”
乔小满愣住。
林晚晴指着最底层。
“你看这里。”
纸纤维的颜色不一样。
说明曾经有一段时间。
这个【卒】字。
真的从族谱上消失过。
后来。
又被人重新写了上去。
然后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一层一层。
一直写到今天。
灵堂里慢慢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阻拦他们的白家人。
这时候竟然一个都不说话了。
乔小满抬头。
才发现那些人的表情都不太对,不是生气,是害怕。
尤其那个白发老人,他站在人群最前面。
刚才还敢冲上来抢遗像。
现在却连往前走一步都不敢。
只是死死盯着那张族谱,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放回去……”
声音很轻。
乔小满差点没听见。
老人又说了一遍。
“把它放回去。”
林晚晴看他。
“这是谁撕下来的?”
老人不说话。
“白怀山?”
老人眼皮猛地一跳。
林晚晴立刻追问。
“他为什么要把这页藏在遗像后面?”
“他是不是刮过这个字?”
白发老人忽然抬起头。
“别问了!”
这一声喊得很大。
下一秒。
整个灵堂。
突然安静。
周围所有声音一起没了。
院外原本还有风。
白幡一直在响。
哗啦。
哗啦。
可这一刻。
风没了。
几十条白幡同时垂下。
一动不动。
屋檐下挂着的纸灯。
也停了。
门口火盆里的灰。
本来还在往上飘。
突然直直落回火里。
连村里不知道哪家的狗。
都在同一秒没了声。
乔小满下意识回头。
“怎么……”
话刚出口。
那个白发老人猛地看向她。
“闭嘴!”
声音都劈了。
乔小满愣住。
周围几个白家人已经开始往屋里退。
一个女人一把抱起自己五六岁的孩子。
捂住嘴。
孩子被捂得难受,呜呜挣扎。
女人却死活不松手。
旁边一个男人迅速去关院门。
还有人直接把灵堂外面的板凳往屋里拖。
动作很急。
却没人说话。
像是所有白家的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有陈不凡几个人不知道。
罗天成开始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然后。
村西。
很远的地方。
传来了一声哭。
“呜……”
像一个女人哭得没有力气了。
只是张着嘴。
从喉咙里往外漏气。
声音拖得很长。
长到乔小满听着听着竟然有一种那女人根本没换气的感觉。
十几秒。
哭声才断。
整个院子。
没有一个白家人出声。
乔小满看了看他们。
又看向外面。
“谁在哭?”
白发老人脸色刷地白了。
他没有回答。
乔小满正要再问。
第二声来了。
“呜……”
这一次。
声音竟然不在村西。
像是到了村口。
乔小满猛地转头。
罗天成已经从腰间抽出罗盘。
啪。
盘盖打开。
指针剧烈抖了一下。
随即。
定住。
乔小满看过去。
指针指着村西。
她皱眉。
“不是村口吗?”
罗天成没回答。
第三声哭声又响了。
“呜……”
这次。
清楚得像是在村东那条巷子。
罗天成立刻转身。
罗盘针。
没动。
仍旧指着村西。
乔小满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罗天成。”
“你的盘又想追逐自由了?”
“闭嘴。”
罗天成盯着盘面。
第四声。
“呜……”
这一次。
像是在村子中央。
有人家就在隔壁。
一个年轻男人脸色发白。
下意识嘀咕:
“到祠堂了……”
啪!
白发老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直接扇在他脸上。
“谁让你乱说的!”
年轻人捂着脸,一句都不敢顶。
乔小满看得头皮发麻。
她再看罗盘。
盘针依旧纹丝不动。
村西。
罗天成慢慢抬头。
顺着那个方向望出去。
黑夜里。
那里只有一片山影。
白家祖坟。
“有点意思。”
他声音很低。
“声音在走。”
乔小满看他。
“人呢?”
罗天成盯着罗盘。
停了两秒。
“没走。”
乔小满一下没听懂。
“什么意思?”
罗天成抬起手。
指向村西。
“从第一声开始。”
“它就一直在那里。”
乔小满再听村里的哭声味道彻底变了。
耳朵听见的。
是一个女人正在从村西往村里走。
可罗盘告诉他们。
那东西。
一直站在祖坟里。
根本没有动过。
那么——
现在村子里越来越近的哭声。
是什么?
第五声。
突然响了。
“呜……”
这次太近了。
近得就像在院墙外。
乔小满猛地转身。
院门已经关了。
门缝下面。
空空的。
没有影子。
下一秒。
院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突然抬起头。
她盯着灵堂门口。
小声说:
“妈妈。”
抱着她的女人浑身一僵。
女孩伸手。
指向门外。
“那个阿姨……”
女人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猛地捂住她的嘴。
“妞儿别看!”
可已经晚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
门外没有人。
只有两扇紧闭的木门。
可那女孩刚才指的。
不是外面。
是门槛内。
白幡下面。
距离他们不到三米的位置。
乔小满慢慢咽了一口唾沫。
“她......她看见什么了?”
女人不回答。
只是抱着孩子往后退。
白发老人手里的拐杖开始抖。
一下。
一下。
木头敲着地。
咚。
咚。
下一秒。
第六声哭声响起。
“呜……”
这一次。
没有任何方向。
声音就像从整个灵堂里一起冒出来。
墙里。
屋顶。
地面。
甚至他们背后的黑棺旁。
都有。
乔小满猛地回头。
没有人。
陈不凡却忽然低下头。
他手里。
那张族谱上的【卒】字。
最上面那层墨。
不知道什么时候。
湿了。
一滴墨。
沿着最后一笔。
慢慢往下淌。
乔小满声音颤抖,往陈不凡身后一躲。
“陈老大……”
“它刚才不是干的吗?”
陈不凡没有回答。
白发老人却像终于撑不住了。
整个人往后踉跄一步,拐杖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滴墨,嘴唇抖得几乎合不拢。
“又来了……”
林晚晴猛地看向他。
“什么又来了?”
老人没有看她。
眼睛一直盯着门外。
像那里真的站着什么东西。
过了好几秒。
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又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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