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点头称是,百无聊赖,早知是这些事,就该叫佑安来应付一趟,就说他病着不便见人,反正他总是病着。
事情说完了,皇后搁下仪注,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看了萧珩一眼。
乳母站在旁边,怀里的婴儿正醒着,小脸朝外,眼睛半睁半闭,睫毛细细地覆着,偶尔动一下。
忽然道:“太子还没见过公主呢吧?”
萧珩愣了一下,皇后朝他抬了抬下巴。乳母走过来,把襁褓递到他面前。
他伸手接住,动作有点僵,一只手托着后颈,一只手托着腰,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
襁褓很轻,轻得不像话,像捧着一团刚揉好的面,所幸,那婴儿很乖,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小脸蹭了蹭他的衣襟,慢慢安静下来。
萧珩低头仔细看她,胎发稀稀地贴在前额上,像一层软绒,嘴很小,一翕一翕的,鼻翼薄得透光。
手指头从襁褓里伸出来,细得跟火柴棍似的,指甲盖是粉的,底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攥住了萧珩的衣襟,攥得紧,指节发白。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牛羊且如此,何况人乎?
未见到这个孩子时,萧珩可以把她当成一个简单的符号,可以因为生母而刻意忽略她。
可当她真的出现在萧珩面前,被他切实抱在怀里,这种感受,无疑是震撼的。
当意识到,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时,名为稚子何辜的悲悯,几乎是转瞬间,涌上心来。
萧珩抱着她,在殿里小心翼翼的,挪动了两步,日头从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婴儿的脸上。
萧珩偏了偏身子,把日头挡住,怕晃着她,婴儿在他怀里打了个极小的哈欠,嘴张成个圆圆的“O”,又合上,慢慢睡着了。
皇后坐在榻上,看着他的侧脸,自然而然的,提起公主的初来时的故事。
没有半分要叫乳母从萧珩手中,接过孩子的意思,萧珩只能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一边注意手中孩子的表情,生怕她苦闹起来。
忽然皇后话锋一转:“说起来,公主还没有名字呢。”
萧珩若有所感,他没接话,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极短的一下,深褐色,还没学会聚焦,目光散散地往上头看。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就叫晏宁吧。”
萧珩轻轻晃了一下,怀里的婴儿,晏者,天清日朗,宁者,居有所安。
愿你活在一个河清海晏的世道里,福寿康宁,长乐无忧……
皇后点点头道:“好名字,可有出处?”
“郑锡《日中有王字赋》。
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鼻翼轻轻翕动,呼吸又浅又匀,吹在他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乳母适时的,从他手中接过孩子,把襁褓递还给皇后,皇后接过:“晏宁,听见了没有?你有名字了。”
婴儿在臂弯里动了动,没醒。
萧珩顺势向皇后告辞,转身往外走:“满月宴的事,劳烦娘娘费心。”
出了凤仪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东到西,像一串珠子,被人一颗一颗地点着。
凤仪宫中,皇后进了佛堂。
婴儿睡得很沉,小脸贴着她的胸口,鼻翼轻轻翕动。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很多年前,她也有过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没哭过。
太医说是胎里带了弱症,活不过满月,果然没活过满月。
她抱那个孩子的时候,也是这么小,这么软,手指头细得跟火柴棍一样,她那时候不敢给他起名字。
怕起了名字,有了牵绊,走的时候更疼,可那个孩子走的时候,她还是疼了很多年。
她还记得,那个孩子被抱走那天,天也是这样的天,日头从槐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光。
她站在廊下,看着乳母抱着那个小襁褓出了宫门,越走越远,最后融进日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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