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持剑者早已不必陷入漫长沉眠,神魂始终澄澈透亮,可以时刻保持清醒。
只是为了避免自身远古神灵的气息泄露,引起大世界天道意志的警觉与反噬,所以持剑者暂时还不打算踏出本源天地半步。
反正在这方由许安开辟的天地之内,她的力量不受任何压制,可以毫无保留地将本源剑意加持给许安。
如今的许安,防御有本源天地化作世界壁垒护体,寻常圣人全力一击都难以撼动分毫;进攻有远古至高剑神的剑意加持,出手便是开天裂地的锋芒,攻防两端都走到了同代修士的极致,实力强横得堪称逆天。
若是当下重新排定天下十豪的席位,许安凭着这身本事,必定可以稳稳占据一个位置。他将外放的神思缓缓收束,心神内敛,一步便踏回了自身的本源天地之中。
此时的雪中洞天早已被彻底破开界壁,原有的疆域铺展延伸,彻底化作了本源天地的中心大陆。
在整个界壁消融、天地融合的过程里,剑妈特意以剑意护住了凡俗生灵与寻常修士,雪中洞天内的圣灵与百姓几乎毫发无损,多数人甚至只觉得天地间的灵气忽然浓郁了数倍,根本没察觉到世界已经换了主人。
而雪中洞天原本的小天道意志,早被剑妈一道无匹剑意正面碾碎,只剩最深处的些许残留意念,还在勉强维系着最基础的天地规则。
这是特意留下的后手,为的是让雪中洞天平稳完成最后的炼化过渡,也正是当初吕祖推演过的稳妥之法。接下来,许安的意志会如春雨润物一般,逐步替换掉原来的天道意志,真正执掌这片大陆的所有规则与气运。等到天地内那些身负气运的天选之子逐一覆灭,这点苟延残喘的天道残留,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许安的目光从高空垂落,俯瞰着脚下的万里山河,只要心中念头一动,便可以看清天地间任意一处角落的光景。小到市井里的贩夫走卒,大到深山里的隐世高人,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之感。
等到他彻底完成意志替换的那一天,这中心大陆上的所有生灵,其修行所积攒的灵气、繁衍所催生的气运、甚至心念所产生的念力,都会自然而然化作他的养分与力量源泉。
换句话说,若是有朝一日许安选择自爆这方天地,将一整个世界的底蕴尽数引爆,将会获得极为恐怖的力量加持,足以硬撼世间最顶尖的大佬。
而生活在这片天地内的生灵,从生到死都处于规则笼罩之下,对此毫无察觉,更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直到真正站在天地之主的位置上,他才真切体会到,为什么天下修士对三教祖师始终怀着又敬又畏的复杂心思。
敬是敬他们当年登天开路、教化万民,让人族在蛮荒之中站稳了脚跟;畏便是怕他们早已道化天地,执掌了一整个大世界的生杀予夺。
光是想想有朝一日,自己可能因为至圣先师的一个念头便彻底寂灭消散,连神魂都剩不下,许安便忍不住背脊发寒,生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好在三教祖师的道德品性早已站在了世间顶峰,甘愿自身隐于幕后,只做天地的守护者,而非掌控者,这才让天下众生得以自在繁衍。
持剑者踏着无形的剑气缓缓落至许安身侧,与他并肩立在云端,一同看着中心大陆上的烟火百态。
此时清凉山的大战早已尘埃落定,参与战局的各大势力死的死、逃的逃,遍地都是残旗与尸骸,硝烟味混着血腥味飘出数十里。
作为主场的北凉一系,三十万铁骑折损殆尽,王府高手死伤惨重,最后只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守着残破的王府苟延残喘。
齐狩等一众少年早已停手不再冲杀,因为该劫掠的江湖气运、兵家气运都已经被他们收入囊中,再打下去也没有多少油水可捞。唯有陈平安一人,还在不紧不慢地追击着徐凤年。
如今的徐凤年,是雪中天道意志选定的最后继承人,整片天地残存的最后气运,都一股脑汇聚在了他一人身上。在这种气运加持之下,徐凤年好几次身陷绝境都能逢凶化吉,出手之时常有神来之笔,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相助。
但他偏偏遇上了陈平安——一个疑似肩负了半个“一”的特殊存在。
陈平安身上的本源气息,天生克制一切洞天内的气运之子,任你气运再盛,遇上本源力量也要大打折扣。所以这一路追击下来,徐凤年被压得喘不过气,当真苦不堪言,从清凉山一路逃到北莽边境,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许安并没有出手干预,也没有叫停这场追逐。
在他看来,这场与徐凤年的追逐缠斗,对陈平安而言反倒是一次堪称完美的历练。徐凤年每被陈平安正面击败一次,雪中洞天最后残存的天道意志便会被削弱一分,藏在气运里的反扑之力也会消散一层。
同时,徐凤年的存在,还会像诱饵一样,将潜藏在天地深处的意志力量一点点勾引出来。
要知道,一个发育了数千年、孕育了无数生灵的成熟洞天,底蕴之深难以估量,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被彻底炼化?
与其等到日后残余意志忽然暴起发难、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倒不如借着徐凤年这个引子,慢慢把隐患都吸引出来,逐一拔除。
毕竟如今的中心大陆之内,还藏着初代儒圣张扶摇这等活了八百年的老怪物,谁也不知道他手里攥着什么底牌。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缓慢消耗之下,许安可以兵不血刃、毫无损失地彻底吃下雪中洞天,将其完全化作自身的底蕴。
许安隔着千里距离,给陈平安传音交代了后续的历练安排,随即收回目光,看向了齐狩等人所在的方向。
这群少年此刻正和吕祖转世身聚集在一处山巅之上,低声交流着此战的收获与感悟,正静静等候许安的召唤。许安也不拖沓耽搁,抬手轻轻一引,一道柔和的白光便笼罩住众人,空间微微扭曲之间,便将所有人都召到了本源天地的核心云台之上。
“拜见山主!”
“拜见刑官大人!”
齐狩、郭竹酒等刑官一脉与落魄山的弟子,当即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神色恭敬。李希圣等书院读书人,还有吕祖带来的武当众人,则是微微颔首致意,礼数周全却又不失身份。
在场的人里,既有跟着一路打杀过来的少年修士,也有从书院赶来的读书人,还有崔诚、李二等武道高手,都借着这一战捞到了不少好处。
其中让许安颇感意外的是,除了郭竹酒擒住姜泥、打算收作自己的剑侍之外,白狐儿脸南宫仆射竟然也在人群之中。
只不过相较于被五花大绑、灵力尽封、满脸不服气的姜泥,白狐儿脸只是被缴了腰间双刀,一身素白衣衫依旧整洁,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半点阶下囚的窘迫都没有。当许安的目光扫过来时,这位号称雪中第一美人的女子没有丝毫躲闪避让,抬着头,一双清冷的丹凤眼直直与许安对视。
“我想加入剑气长城。”
白狐儿脸南宫仆射清冷的声音清晰响起,目光直直地看着许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番话倒是让许安大感意外,他之前推演战局的时候,本以白狐儿脸这等宁折不弯的性子,多半会战死在清凉山的乱军之中,绝不会屈膝投降。
这时候崔诚老爷子摸着胡子,笑呵呵地往前站了一步:
“我见山主你当时多看了她几眼,觉得是个可塑之才,所以便顺手将她拿住了。”
剑妈闻言,侧过头看向许安,投来一抹耐人寻味的目光,嘴角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许安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里暗道,崔老爷子你当真是……干得好!这年头,能有这么一个懂得察言观色、精准领会主家心思的手下,实在太难得了。他以前还真没看出来,崔诚老爷子居然这么会来事。
许安闭目凝神,神念沉入天地规则之中,先前雪中洞天内发生的所有战斗过程,便如流水一般在他脑海中清晰回放。
作为这方天地的主人,他也在一点一滴地学习如何完美掌控天地权柄,像时光回溯这种能力,说穿了不过是天地之主的基础本事罢了。
清凉山气运大战之中,王仙芝最终被李二正面找上,两人从城头打到云端,硬撼数百回合,最终王仙芝被李二一拳打碎护体罡气,当场身陨。
李二也借此吸收了武帝城积攒千年的武道气运,水到渠成踏入了十境归真境,拳意之盛,直追人间巅峰。
邓太阿与李淳罡两大剑道高峰联手御敌,却被齐狩和刘羡阳以本源剑意压制,最终力竭陨落,一身毕生剑道修为尽数化作二人的养分,让两人的剑境再上一层楼。高野侯一枪挑落白衣兵仙陈芝豹,董家姐弟则带着人手横扫北莽大营,将北莽一众武道英豪清理得七七八八。
所有人都夺取到了足够的气运加持,无论是江湖武运、兵家煞气还是文脉底蕴,都捞得盆满钵满,自身境界也跟着突飞猛进。
换句话来说,参与了这一战的少年人,基本都成了身负气运的天选之子,往后修行之路会顺遂许多,只要中途不夭折,未来成就皆不可限量。
崔诚老爷子基本没亲自下场厮杀,全程都扮演着护道人的角色,只在少年们遇到致命危机时出手解围。
而吕祖则是卖了几分薄面,出面保下了武当一脉的道统,还有于新郎、吴家剑冢的翠花等几位江湖年轻一辈的顶尖强者,算是给雪中江湖留下了几分火种。
许安没有开口说话,在场众人自然也不敢随意出声,少年们还好,多少进过本源天地,尚能保持镇定;那些第一次踏入这里的武当弟子与江湖人,早已睁大眼睛四处打量,看着脚下流动的云海、远处悬浮的仙山、周身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灵气,脸上满是震撼与好奇。
而南宫仆射始终静静站在许安面前,目光落在这位年轻的天地之主身上,神色平静无波。清凉山一战,她对徐凤年的表现早已失望透顶,原以为此人能撑起北凉的天,到头来却只顾着自身逃命,连麾下将士与北凉百姓都弃之不顾。
她这一生,除了血海深仇,便只剩下追求武道巅峰这一个目标。如今许安将整个雪中洞天纳入自身天地,想要报仇、想要攀登更高的武道境界,最直接的途径,便是拜入这位强者门下。
她不选安逸的落魄山,偏偏选了剑气长城,正是因为那里有无穷无尽的厮杀与战事,最适合磨练刀道。在此之前,她已经向齐狩等人打听过剑气长城的境况,越是了解,便越是坚定了这个选择。
而她这份甘愿赴死战的心意,也获得了齐狩等人的一致好感——愿意投身剑气长城、敢和妖族以命相搏的人,从来都值得被善意对待。
郭竹酒虽然一开始觉得白狐儿脸长得太过漂亮,心里有点小小的别扭,但也没有出言反对。毕竟她也看过对方的战绩,知道这位在战场上是真的果敢拼命,一身刀术出神入化,而且面对许安时神色坦荡,半分狐媚讨好的样子都没有。
总不能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无端猜忌人家吧,小竹酒在心里暗暗想着。
很快就将前因后果尽数看完的许安缓缓睁开眼睛,对着崔诚微微示意,让他把南宫仆射的双刀还回去。
剑来世界里剑修多如过江之鲫,用剑之人数不胜数,可真正能把刀道走通的高手却寥寥无几。他倒是也想看看,这位雪中世界的刀道天才,放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到底能闯出什么样的名堂。
“既然如此,那你就入我刑官一脉,跟着齐狩他们吧。”
“到了那边,你就去找宁姚,宁姚会安排的。”
得到许安的亲口许可,南宫仆射脸上没有半分激动欣喜,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她俯身捡起自己的双刀,重新系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至此,许安为年轻一辈安排的这场雪中历练之行,便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所有少年要么气运加身、境界大涨,要么在道法、学问上有了新的感悟与突破,结果可谓是相当圆满。
许安抬手打开一道空间光门,直接将他们送出本源天地,让众人各自返回驻地,先稳扎稳打巩固此番收获的感悟,不要急于突破境界。崔诚和李二也跟着众人一并离开,他们同样需要闭关消化此战所得。
一时之间,广阔的本源天地之中,便只剩下了许安与持剑者两人。
他看着脚下山川绵延、生灵繁衍的蓬勃天地,忽然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也随之放松下来。
“怎么,好不容易炼化了一整个洞天,天地初成气象,我怎么瞧着你反倒不太高兴?”剑妈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轻声打趣道。她可是亲眼看着这方天地在许安手中一步步开辟出来的。
从当初一剑劈开混沌、定下乾坤,到后来以五柄仙剑镇压四方、演化地火水风,再到如今融入雪中洞天、生灵遍布、天地元素自成循环,初步完成了世界演化。这里面的每一步说起来轻巧,实则艰险万分,绝非寻常修士能够做到。
许安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索性直接在云端盘腿坐了下来,身下自然凝出一团厚实云气。
“只是觉得有些感慨罢了。”他轻声道,随即抬眼看向身侧的持剑者,“姐姐,你知道这方天地,还差了最关键的一样东西吗?”
“嗯,物质与规则上的演化已经大致完备,可性灵与生死上的演化,还未曾开始。”剑妈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笃定。作为远古天庭的至高神灵,她见证过太多世界的生灭轮回,眼界与见识自然不用多说。
“这方世界还差了最重要的一环,就是灵魂的循环……也就是轮回。”
她的声音随风散开,落在天地之间,仿佛点破了一方世界走向圆满的终极奥秘。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