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居然是......!”
苏晏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她执掌万花商会多年，走南闯北，不是没见过死人。
她见过江湖仇杀，见过灭门惨案，也见过天灾人难，自认心肠早已被世事磨得冷硬。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一排排小小的石雕，听着女孩抱着石化死去的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觉得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事前苏晏玑不是没料到会有孩子死在人贩子手里。
她想过，所以才会让齐霁事先不要动手，而是选择悄悄潜入的法子。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些孩子会是这样一种死法。
活生生的人被邪术一点点侵蚀，皮肉筋骨尽数化为冰冷僵硬的石头，连最后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死了像废弃的杂物一般，被成堆扔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
不等她平复心绪，孩子群里又有几道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扑到一尊稍高的女孩石雕前，抱着石人的腰，哽咽着喊姐姐。
瘦瘦的小男孩跪在一尊幼童石雕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嘴唇哆嗦着叫弟弟，眼泪砸在青灰色的石上，溅起细碎的湿痕。
这些被掳来的孩子里，本就有不少是兄弟姐妹一同落难。
大的一路护着小的，撑着一口气等活路，到头来却只见亲人成了没有温度的石雕。
更多的孩子从齐霁身边跑开，又很快折回来，小小的身子团团围在他腿边，仰着挂满泪痕的脸。
“鹿神……求求你救救我姐姐……她都不喘气了”
“神仙大人，爹娘说神仙什么都能做，你让弟弟软回来好不好……他好冰好硬”
“白鹿……哥哥......不要石头……要哥哥抱......”
童音稚嫩，七零八落，有的连句子都说不完整。
称呼也各不相同，有叫神仙的，有叫鹿神的，还有的跟着虚灵含糊地叫大人。
那股从绝望深处挤出来的恳求，重得像山，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齐霁低头看着他们，金色的鹿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要帮助这些孩子，但他知道自己救不回来。
【生命之息】能愈沉疴，能续断骨，甚至能从鬼门关把人拉回来。
可前提是刚死不久。
这些彻底化为石雕的孩子，最早的一个也是死了三天，晚的足有大半个月，完全超过了【生命之息】能起死回生的时间极限。
可看着一双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那些小小的，怯生生攥着他鬃毛的手，齐霁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再试一次吧。”
下一刻，璀璨的金光猛地从齐霁体内迸发出来，【生命之息】再度施展。
夜幕之下，这团金光像是一轮小太阳骤然升起，照亮了整片空地。
鹿角之上，无数金色光丝如同绵绵细雨，密密匝匝地洒落，精准地注入每一尊孩童石雕中。
见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晏玑攥紧了手里的长剑，指节泛白。
虚灵双手合十，低声念着佛号。
围在周围的孩子们更是忘了哭，睁着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石雕，眼里满是细碎的希冀。
十几息的时间，却像熬了整整一年。
金光渐渐敛去。
只见这些青灰色的石雕表面，果然起了变化。
冰冷的石质慢慢变得柔和，泛出淡淡的肤色，连发丝，眉眼都清晰了不少，不再是僵硬的石雕，倒像是栩栩如生的蜡像，堪堪停在石头与血肉之间。
可也仅此而已。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睁开的眼睛。
依旧是死寂一片。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
刚刚还满怀期待的孩子们，嘴一瘪，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这一次的哭声里，比刚才多了更深的，彻底的绝望。
“果然还是失败了啊。”
齐霁眼中也掠过一丝无奈。
刚才那一下，他暗中消耗了整整一年的寿元，将【生命之息】的强度催到了正常极限的数倍，可终究还是无用。
齐霁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小小的身躯里，灵魂早就散了。
就算他再耗上十年，百年的寿命，最多也只是把石头彻底变成血肉的模样，也不过是一具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人已死，魂不存，再强的生命之力，也无法无中生有出一条命来。
“阿弥陀佛。”
小和尚虚灵轻轻念了一声佛号，小脸上满是悲悯。
“白鹿大人，您已经尽力了，至少……入土的时候，这些孩子还能保有孩童的模样。”
苏晏玑闭了闭眼，眼角一滴泪飞快地滑落，没入鬓角。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杀意。
苏晏玑侧身一挥手，声音冷得像冰：“把段蚩带过来。”
五形卫立刻应声，拖着一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正是段蚩。
他早被五形卫折断了四肢，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苏晏玑走到他面前，剑尖直接挑起他的下巴：“说，你们到底对这些孩子做了什么？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交代。”
段蚩疼得浑身抽搐，他目光扫过那一百多个已经褪去石化，活生生站着的孩子，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完全没有想到，在他眼中无解的石化，居然有一天能够被恢复。
但当他看向旁边那一排排半血肉半石质的孩童雕像后，段蚩又忽然笑了。
他笑声嘶哑，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疯狂。
“呵呵哈，怎么？救不活了？”
段蚩没理会苏晏玑，而是看向那在黑夜中都鹤立鸡群的白色巨鹿，眼神充满了怨毒和嘲讽。
显然段蚩知道，这头白鹿就是凶僧口中说的灵兽白鹿，也是毁掉他基地的凶手。
“灵兽白鹿，果然名不虚传啊，不过畜生就是畜生，就算有点本事又能怎么样？他们早死了，这些小鬼早就一个个都死透了，你就是再有本事，也别想把这些小鬼救回来，他们只能成为一个个石头！”
“段蚩，你找死。”
苏晏玑眼神一厉，剑光一闪。
“噗嗤~”
“啊——！”
段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右腿被齐齐斩落，鲜血喷溅了一地。
另一边，虚灵缓步走到了凶僧面前。
凶僧躺在地上，七窍流血，胸口起伏微弱，已经是强弩之末。
“你本是万佛寺弟子，受过佛法熏陶。”
虚灵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质问：“就算叛门出逃，何至于堕落到这般地步？掳掠孩童，对他们施展邪术，如此丧尽天良，你就不怕因果报应吗？”
凶僧睁开眼，看到面前站着个小和尚，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
笑声又哑又难听，带着浓浓的不屑：“佛法？那狗屁东西有什么用？能换得来修为，还是换得来长生？老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轮得到你个小秃驴来教训？”
虚灵眉头皱得更紧：“那些孩子身上的石化之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凶僧斜睨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恶意的笑：“怎么，想知道？”
他咳了口血，阴恻恻地道，“我劝你还是别知道的好，知道得多了，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旁边一名五形卫见状，勃然大怒，拔刀就要上前砍掉凶僧的一条胳膊。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你们想知道的事，我知道。”
“！”
众人一惊，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夜色之中，一个黑衣女人缓步走了出来，脚步很轻，像是飘在地上一样。
她身姿窈窕，容貌很美，手里还抱着两个不大的孩子。
所有人瞬间戒备起来。
“站住，你是谁？”
五形卫立刻闪身挡在苏晏玑身前，刀已出鞘。
虚灵也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孩子们面前。
齐霁的目光落在黑衣女人身上，金色的鹿眸中泛起惊异。
“这个黑衣女人身上的气息......好奇怪？”
齐霁从这个女人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奇异的气息，像是灵兽，却又不太像。
而且黑衣女人身上的生命力非常弱，甚至还不如一个垂垂老矣的凡人，若有若无，仿佛几天之内就会消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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