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古镇老街上的饭馆陆续迎来了客流高峰。
跑堂的伙计站在店门口敲着竹板揽客，白切羊肉、扎肉和叫化鸡的香气在巷子里撞在一起。
叶辰带着顾雨萱避开挤满游客的一楼临街快餐铺，顺着北大街走到河道转弯处，停在了一家挂着“醉清风”黑底金字招牌的二层老字号茶楼前。
一楼大堂已经坐了八成满，叶辰直接领着顾雨萱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找掌柜要了最东头靠窗的一间半敞式雅座。
跑堂伙计端来一壶烫好的碧螺春，用竹竿支起雕花木窗。
微凉的河风吹进雅座，往下看去，正好能将整条蒲汇塘河与对岸的石拱桥尽收眼底。
叶辰把烫过一遍的茶水倒掉，重新替顾雨萱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翻开竹简式的菜单：“这家的白切羊肉、老街汤包和桂花糯米藕是招牌，再点个清炒虾仁和莼菜鱼圆汤，够不够？”
顾雨萱双手捧着青花瓷茶杯暖着手，闻着茶汤里飘出的清香，轻轻点头：“够了，刚才还吃了海棠糕，点多了吃不完。”
等菜的工夫，顾雨萱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正午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泛起一层碎金似的光斑，河岸对面有个老汉正扛着插满冰糖葫芦的草靶子沿街叫卖，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透明的糖衣，引的几个小孩围在旁边直跳脚。
菜品很快端上桌。
水晶虾仁饱满弹牙，老街汤包皮薄汁多，桂花糯米藕淋着浓稠的糖桂花，甜而不腻。
叶辰看顾雨萱夹汤包时总是小心翼翼的怕弄破皮，便顺手用公筷帮她夹了一只放在汤匙里，又舀了半勺蟹醋淋在上面：“先咬开个小口把汤喝了，就不容易烫着。”
顾雨萱端起汤匙，按照他说的方法轻轻咬破面皮，鲜美的汤汁滑入口中，她满足的眯了眯眼：“比学校后街那家小笼包鲜多了。”
“喜欢吃下次再带你来。”
两人不紧不慢的用完午饭，时间刚过十二点半。
叶辰去柜台结了账，顺手提上请伙计跑腿买来的纸袋，见老街石板路上的游客比上午更多，便指了指茶楼下方设在河边的游船码头：“这会儿路上全是人，咱们坐乌篷船从水路晃回南大街出口，还能顺道消消食。”
顾雨萱看着河面上慢悠悠滑行的乌篷船，眼睛亮了起来，痛快的应了下来。
茶楼下方的石砌码头旁正好停着一艘刚送完客的乌篷船，船夫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大叔，见两人走下石阶，笑着把跳板搭稳：“两位是包船还是拼船？包船六十块钱一趟，直接送到南边大桥码头。”
“包船。”
叶辰掏出六十块钱递给船夫，先一步迈上船头，把纸袋搁在舱门边的木板上，站稳后转身朝岸上的顾雨萱伸出手。
木船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顾雨萱把夹着紫檀木书签的英文袖珍诗集顺手收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搭着叶辰的手掌小心翼翼的迈进船舱。
乌篷船内部的空间比在岸上看去还要狭窄，中间摆着一张小巧的方形木桌，两侧是铺着蓝印花布软垫的木长条凳，黑色的竹编船篷拢在头顶，把正午刺眼的阳光遮去了大半。
顾雨萱弯腰往船舱里侧坐下时，垂在小腿旁的格子长裙裙摆往外一荡，不小心勾在了船舷内侧凸起的一枚固定铜钉上。
她往里挪了半步，裙角被拉紧，身子顿时僵在半蹲的姿势上，进退不得。
“别动，勾住钉子了，硬扯容易把裙子刮破。”
叶辰按住她的肩膀让她扶稳木桌，随即在狭窄的船舱里俯下身，半跪在船板上，伸手去解那处卡进铜钉缝隙里的棉布裙摆。
就在他的手指刚拈起裙角的刹那，旁边一艘快艇巡逻船从河道中央驶过，推起一道尺许高的水浪，重重拍在乌篷船的船身上。
木船顺着水波剧烈的左右摇晃了两下。
顾雨萱脚下一滑，重心失衡，手忙脚乱间一把抓住了叶辰撑在船舷旁的小臂。
叶辰怕她磕到木桌角，左臂顺势往上一揽，托住了她的腰侧。
船舱本就狭小，这一晃之下，顾雨萱俯身贴近过来，两人的鼻尖只隔着一寸的距离。
黑色的乌篷遮住了两岸游客的视线，船篷底下光线微暗，河水拍打船板的哗啦声在耳畔回荡。
顾雨萱抓着叶辰结实的小臂，隔着卫衣布料触到紧实的手臂线条，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茶香。
她的睫毛颤了颤，耳廓一路红到了脖颈根，抓着他手臂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却没有立刻往后退开。
叶辰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庞，平日里总是端着几分距离感的校花，此刻呼吸微促，连眼神都带着躲闪。
他没有急着松手，右手在铜钉上轻轻一挑，将格子裙摆完好无损的解了下来，替她抚平上面的折痕：“抓这么紧，这是怕掉进河里，还是怕我掉进河里？”
顾雨萱听出他话里的戏谑，如梦初醒般松开他的手臂，往后退开半尺，端端正正的坐回蓝印花布软垫上。
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挡住裙摆，偏过头看向船篷外的水面：“船突然晃了一下，我是怕把你的卫衣扯破了赔不起。”
叶辰顺势在她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长腿在狭窄的船舱里施展不开，膝盖若有若无的碰着她的裙角。
船夫在船尾吆喝了一声，竹篙在石岸上一撑，乌篷船驶离码头，顺着碧绿的河道朝南滑去。
叶辰拿起舱门边的纸袋，取出下楼时在茶楼柜台买的一小包云片糕，连着两串用糯米纸包着的冰糖葫芦一起放在小木桌上：“刚才在楼上吃饭，某人盯着楼下卖糖葫芦的老大爷看了不下五次，眼珠子都快粘在草靶子上了，呐，趁热吃吧。”
顾雨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桌上那两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脸颊再次发热：“谁盯着看了，我那是看窗外的风景！再说了，冰糖葫芦哪有趁热吃的道理，热了糖稀不全化了？”
“管它热的凉的，反正能堵住你的嘴就行。”
叶辰拿起一串递给她，自己则拆开那包桂花云片糕的油纸包。
顾雨萱接过糖葫芦，剥开外面那层薄如蝉翼的糯米纸，咬下一颗山楂果。
酸甜冰凉的脆糖壳在齿间碎开，她一边嚼着，一边看叶辰正低头整理油纸包，眼珠一转，伸手从油纸包里拈起两片切的薄透的雪白云片糕，隔着小方桌递到了叶辰嘴边。
“礼尚往来，你替我解了裙子又买了糖葫芦，赏你吃块糕。”
叶辰抬头看了眼她眼底藏着的狡黠，也不客气，低头就着她的手指把两片云片糕咬进嘴里。
他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捏着糕点的食指指腹，微热的触感让顾雨萱的手指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装镇定的收回手，拿手帕擦了擦手指，慢悠悠的继续吃手里的糖葫芦。
乌篷船穿过三座石拱桥，两岸的丝竹评弹声顺着水波飘远。
顾雨萱吃完半串糖葫芦，把剩下的竹签放回包装袋里，抬眼看向靠在船舷边吹风的叶辰：“对了，前两天我在宿舍听王瑶说，说你报名参加了下个月的迎新校园歌手大赛，还跟你们班那个叫赵强的杠上了？”
“传的这么快？连你们外语系都知道了？”
叶辰挑了挑眉，随手把玩着桌上的茶杯。
“你们班那个赵强之前因为助学金的事全院通报，大家都认识他，听说他在音乐社团混的挺熟，还到处放话说要在初赛上让你下不来台。”
“一只跳梁小丑罢了，他既然非要把脸伸过来让我踩，我不成全他岂不是显的太不近人情？”
叶辰语气散漫：“放心吧，到时候你尽管搬好小板凳来大礼堂听歌，保证不让你白跑一趟。”
看着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顾雨萱心里的那点担忧散了个干净，轻轻哼了一声：“那我可得把耳朵洗干净等着听了，要是唱跑调了，我就带头在台下给你鼓倒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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