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陈宇推开的。
确切地说,是撞开的。
他手里抱着一摞账本,用肩膀把基地会议室的铁门顶开,动作像极了外卖员单手拎三份麻辣烫还要腾出手按电梯的绝望。寒尘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份省城城区地图,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你被抢了?”
陈宇没接话。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摞,最上面那本没合严,哗啦滑出一张单据,飘到寒尘手边。寒尘捏起来一看,是城北粮油批发市场的送货单,收货人写着“守夜人基地”,金额那一栏被陈宇用红笔圈了三圈。
“上个月妖兽难民村的粮食支出,一万七千四。”陈宇喘了口气,“本月追加了第二批小妖幼崽,伙食费直接翻倍。煤球当村长当得开心,他给每个难民都批了‘口粮保障’——你猜怎么着?白条打了三百多张,没有一张结算过。”
寒尘沉默了两秒:“煤球呢?”
“在妖兽难民村主持‘村民大会’。议题是:如何在不削减村民口粮的前提下,让村长本人的夜宵份额翻倍。”
“……他原话?”
“他原话是,‘我是一村之长,我的胃就是全村的脸面’。”
寒尘闭了闭眼。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废弃仓库改造的基地操场,四个守夜人正在做体能训练,旁边停着一辆二手长安面包车——那是他们唯一的交通工具,苏晚晴从分局淘汰车辆里“捡漏”打包弄来的,后视镜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车牌号在“苏”字头和“江”字头之间反复横跳。
“账上还有多少?”寒尘问。
陈宇翻开最底下那本,抓起笔在纸上算了两行:“可动用资金,一万零三百。本月应付项目:基地水电、通讯加密设备分期尾款、林雪的治愈系药材补货、沈清漪医疗组的临床耗材、妖兽难民村的防疫物资、面包车的保险和油卡……哦,还有,陈队说他那条后视镜胶带再缠下去要出事,让你批个修车钱。”
“陈队是谁?”
“您。”
寒尘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沈清漪那天给他敷药时说的话:你手腕骨裂五天不许提重物,但没说你脑子不能转。现在看来,脑子确实得转起来。
“卡里只剩三位数的时候你说一声。”
“现在说了——三位数,在第三位。”
寒尘感受到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陌生是因为,他以前单打独斗,穷归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煤球再能吃,好歹是个貔貅,不吃穷饭——喂点零售价三块钱一斤的猫粮都能糊弄半个月。但现在不一样了,守夜人基地有二十几个吃饷的,妖兽难民村三百多张嘴等着吃饭,蛇王那边还时不时差鼠兵来捎话:城西做的腊肉挺好,老蛇想尝尝。
活脱脱一个草台班子,在资金链断裂的边缘疯狂试探。
“韩哥,我有个提议。”陈宇推了推眼镜,“咱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正经的商业收入?”
寒尘沉默了。
商业收入四个字他听过无数遍。从赵世勋口中听过,从周明口中听过,甚至从自己亲爹寒卫国口中也听过。寒卫国上次来基地,看着账本说了句“没有财力支撑的组织走不远”,然后就回去陪苏婉清了——意思是:道理我讲了,钱你自己想办法。
“你说得对。”寒尘点了点头。
陈宇眼睛一亮:“那咱们……”
“但我没有钱。”寒尘平静地补了一句,“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煤球吃了一半的那袋猫粮。”
气氛非常安静。安静得像期末考试的考场,像老婆让你解释微信里那个“宝贝”是谁的那一刻,像你在电梯里遇到没买奶茶的同事。陈宇张了张嘴,发现有道理,又闭上了。
门帘一掀,林雪端着两杯奶茶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进来时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梨花香气。她把奶茶放到寒尘面前一杯,自己打开另一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桌上那摞账本:“缺钱?”
“缺。”寒尘没瞒她。
“缺多少?”
寒尘看向陈宇。陈宇心算了一下,低声说:“本月的底线缺口,大概六万到七万。”
林雪没立刻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用吸管慢慢搅了两圈,然后抬眼看向寒尘:“我可以从林家账上划一笔,以‘家族公益医疗项目’的名义走。但是,寒尘,你清楚我的处境。”
寒尘当然清楚。林雪虽然是代理家主,但林家内部还有几位叔伯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一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坐了主位,下面多少双眼睛等着她出错。她要是以个人名义给守夜人输血,第二天就能传遍十三城世家的饭局,说林家代理家主养了个小白脸。
“不用。”寒尘说。
林雪似乎预料到这个答案,也不失望,只微微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解决?”
寒尘还没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周小渔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推门进来,见了林雪先笑三分:“哟,林大会长也来开会?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奶茶换成龙井。”
林雪挑了挑眉:“周老板今天是来兼个会计的?”
“我是来送情报的。”周小渔把包子往桌上一放,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省城西郊一处仓库的产权资料。“赵世勋赵叔托人带的话,说让你抽空去一趟他茶楼。”
“赵叔还带什么话了吗?”
“带了。”周小渔清了清嗓子,学赵世勋的声音,“你告诉那小子,他的底细我摸过了,他这个摊子我看着有意思。明天下午三点,我请他喝茶。”
林雪放下奶茶:“赵世勋主动约你?”
寒尘点头:“应该是谈钱的事。”
“你别太乐观了赵世勋可精着呢。”周小渔也不坐,斜靠在桌边,“他在省城混了三十年,从码头扛包扛到地下话事人,什么人没见过?他要是真想白给你送钱,不会等我们账面见底才开口。他一定是看中了什么。”
寒尘心想,赵世勋看中了什么,明天见了面就知道了。
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沈清漪。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进门也不看别人,径直走到寒尘面前:“你的手腕该换药了。”
林雪和周小渔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都没说话。沈清漪在寒尘对面坐下,拆开他手腕上缠绕的纱布看了一眼创口,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卷新绷带,低头开始换药。
寒尘想把手往后缩,被她不轻不重地按住:“别动。”
“我明天要去见赵世勋。”
“那也不耽误换药。”沈清漪语气平淡,“你的手要是再裂一次,下回就不是禁提重物五天,是禁吃饭五天。”
周小渔嗤地笑出声:“沈医生,你这话说的,跟老婆管老公似的。”
沈清漪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我的病人,他不好好养伤,砸的是我的招牌。”
林雪低头喝奶茶,嘴角微微勾了勾。
寒尘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压力——像你同时开着三个聊天窗口,每个窗口都在催你回消息,而你的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三的电量。而且你知道,充电宝也是借的。
“行了。”寒尘在沈清漪打好最后一个结的时候站起来,“明天见赵世勋。在此之前……陈宇,你把账本重新整理一遍。”
“整理成什么?”
“整理成能给人看的。利润率可以没有,但是收支结构要清晰,妖兽难民村的粮食支出不能直接写成‘买米’,写成‘后勤储备物资’。”寒尘顿了一下,“赵世勋不是傻子,但我们可以让他觉得我们是聪明的傻子。”
陈宇抱起账本:“懂了。”
林雪和周小渔也先后起身告辞,沈清漪最后一个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寒尘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一句:“回来后到我那拿一副护腕,以毒攻毒的余效会影响你的骨骼愈合,别剧烈运动。”
门关上了。基地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寒尘把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纱布缠得干净利落,末端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他愣了两秒,然后把袖子放下来盖住。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寒尘提前到了赵世勋的茶楼。
说是茶楼,实则是一栋承包了整条街门脸的仿古建筑,门脸不大,走进去别有洞天——曲廊回转,假山流水,隔间用红木雕花隔断,每张茶台边都站着一名面容姣好的服务生。寒尘报了名字,一个穿灰色唐装的中年男人引着他穿过大堂,走到最里面一间包厢。
赵世勋已经在里面了。他面前的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在烫杯。见寒尘进来,他抬眼看了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寒尘坐下。赵世勋替他斟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手腕怎么了?”
“摔了。”
“摔得挺有水平。”赵世勋笑了一声,也没追问,“你这年纪,摔跤应该在操场上,不该在女人堆里。”
寒尘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是铁观音,香得很,像极了一个中年男人用极其绕弯的方式表示“我知道你那边的情况”。
“赵叔,您找我什么事?”
赵世勋慢悠悠地放下茶杯:“你那边的账,我看过了。”
寒尘动作没停,心里咯噔一下。账本是昨天才整理的,赵世勋今天就已经看过了——这老头子的消息网,比他想象的还密。
“你是个人才。”赵世勋倒也不藏着掖着,“一个人拉起来守夜人这摊子,半年功夫搞定了警方合作、妖兽关系、情报网,还有四个能打的小姑娘。按理说,这样的组织不缺钱。”
寒尘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你缺造血能力。你的守夜人靠情义撑着,靠战功撑面子,可你兜里没钱。”赵世勋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我赵世勋这辈子最懂一件事——没钱的组织,撑不过三场硬仗。”
寒尘点头。他承认,赵世勋说得精准得可怕。守夜人打了那么多场胜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寒尘的人情、林家的药材、周小渔花店赚的利润、苏晚晴在警队体系内的人脉……全是输血,没有造血。输血再多,总有流干的一天。
“赵叔,您既然把话说透了,那我就直说。”寒尘放下茶杯,“我想要您的第二笔投资。”
赵世勋笑了笑:“第一笔是我看着你小打小闹赏的,十万元不到。第二笔,你要多少?”
“五十万。”
赵世勋没接话,用茶夹夹起茶杯,在水盂里涮了一圈。包厢里安静了十几秒,他放下茶夹,看着寒尘的眼睛:“五十万,可以。但你要告诉我,这五十万花出去,你能给我什么。”
寒尘来之前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他没有绕弯子:“一只会下蛋的鸡。这笔钱,我会用来做守夜人的‘造血生意’。我打算在明德学院门口开一家宠物医院——名义上是宠物医院,实际上既处理正常宠物诊疗,也承接妖兽难民的医疗需求。妖兽难民村的伤患需要合法渠道得到救治,而这条路,只有我们走得了。”
赵世勋的眉毛微微一动:“你懂医术?”
“我不懂。但我有个比我还懂的人。”
“沈家那丫头?”
寒尘没否认。赵世勋点了点头:“沈家是中医世家,她的医术我信得过。开宠物医院这个思路也算实打实。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赵叔您说。”
“你的妖兽难民村,全是妖兽对吧。越界的妖兽,省城官方认吗?”
寒尘早有准备:“我们走的是‘民间救助站’的路子。所有妖兽伤患档案化、登记在册,在警方的合作框架下走正规救援流程。苏晚晴在上头打点过,省城分局知道这事。只要我们不闹出人命,不搞非法驯养,就没人掀桌子。”
赵世勋沉吟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思路不错。但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给你一个条件。”
“您说。”
赵世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桌面。寒尘展开一看,是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一个位置——明德学院正门外,临街的一处两层门面房,地理位置极佳,马路对面就是学院正门。
“这间铺子本是我在一个抵押项目里收来的,原来的商户经营不善跑路了,现在空着。”赵世勋说,“我把它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租给你,免六押一,头三个月租金全免。但前提是——三个月内,你的宠物医院必须开业。到时候我不管你是用我的钱还是你自己的钱,这医院开业了,我再投你五十万。”
寒尘没说话。“赵叔这是托底加考核。”
赵世勋咧嘴笑开:“你小子脑子确实好使。你回去找陈宇把账整理清楚了,明天让周小渔把合同送过来,我把门钥匙给你。”
寒尘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铁观音干了:“成交。”
离开茶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省城的街道车水马龙,明德学院门口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寒尘站在路边,摸出手机给陈宇发了条消息:
“铺子谈下来了。明德学院正门东侧,两层门面房。明天开始谈装修。”
陈宇秒回:“钱呢?”
“赵世勋给了免六押一,头三个月免租。装修费用先从账上走,不够的部分我来想办法。”
陈宇又秒回:“账上连装修队一天的工钱都不够。”
寒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那就想办法让它够。“
他刚锁屏手机,一辆警车从街角拐过来,在他面前缓缓停下。车窗降下,露出苏晚晴那张略带疲惫但依然英气的脸:“上车。”
寒尘拉开门坐进副驾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周小渔的蜂给我的信息。”苏晚晴踩下油门,“她说你见完赵世勋心情应该不错,让我来请你去一趟城南。有个场子你最好去看看。”
“什么场子?”
“地下拳场。”苏晚晴语气平静,“明德学院门口要开宠物医院的事,还没开业,消息已经传到张猛的耳朵里了。”
寒尘转头看向窗外,街灯一盏盏掠过他的脸。他没有说话,但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张猛知道他们要开门面房做生意。而张猛名下,恰好养着一支专门给商户“治理麻烦”的拆迁队。
看来这医院还没开张,就已经有人想来当先生了。
寒尘眯了眯眼:“拳场那边什么情况?”
“你那老朋友张猛,正在拳场放话,说要让那张铺子三个月内连一块砖都砌不上去。”
“挺好。”寒尘说着,嘴角微微勾起。
“好什么?”
“他想玩,那我就奉陪。正好我缺钱,张猛正好有钱。那就看看他那几个保镖到底能挨几下我的拳头。”
苏晚晴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你手腕还裂着呢,想打人?用嘴打吗?”
寒尘:“……”
苏晚晴没再说话,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城南那条浑浊暗巷。巷子深处有隐隐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等食的巨兽。
寒尘知道,明天开始,日子不会好过了。
但他从来没怕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清漪给他缠的蝴蝶结,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解开手机,给沈清漪发了一条信息:“我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不必等我。”
对方没有回。一分钟后,手机亮了:“别拆绷带。回来找我复查。”
寒尘放下手机,车子驶入地下拳场前的停车场,灯光刺目。他拉开车门,踩实地面,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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