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齐昊尘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本地号,接起来之后,一个女声,三十岁左右的质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请问是齐昊尘先生吗?我是天盛资本柳如烟的助理,姓周。柳总想跟您当面谈一谈关于账号运营权的事,不知道您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
齐昊尘看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只给一次报价",翻译过来就是:爱卖不卖,你不卖自然有人卖。
苏晚晴接着发来第二条消息:我查了一下天盛的背景。这家公司最近半年在星澜市疯狂收编中腰部账号,模式都是一样的:先现金收购运营权,再把账号内容统一调度,替背后的品牌方做口碑引导。业内管这叫"矩阵化控制"。
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矩阵化控制"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
现在,"结构"这个词,换了个马甲,变成了"矩阵"。资本的逻辑,和渊的逻辑,在这个点上,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他给苏晚晴回了一条:帮我再查一件事。天盛背后真正的出资方是谁。柳如烟只是执行层,她上面一定还有人。
苏晚晴:已经在查了。你自己见面的时候小心点,别签任何东西。
齐昊尘:放心,我字都认不全,怎么签。
苏晚晴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我妈让你中午过来吃饭,她说有事跟你商量。
齐昊尘想起林雅琴那个小木盒,还有关于守心印的那段话。他回了一个"好",然后关掉通讯器,准备出门。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着自己。十七岁,身高一百八十二厘米,眉眼清俊,面相偏冷,笑起来带点痞气。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卫衣,书包斜挎着,看起来和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这正是他想要的。越低调,越不容易被盯上。
他把守心印的事又过了一遍。今天见柳如烟,他打算做一次"血脉之辨"的尝试。第二重辨别,观其源。如果柳如烟身上有影系或渊系血脉的痕迹,守心印应该会有共鸣。
但他不确定这个尝试是否安全。万一柳如烟察觉到他的感知探查,事情会变得更麻烦。所以他决定只用最浅层的灯火触碰,不深入,不纠缠,只确认一个方向。
咖啡馆是大学南门附近的老店,装修朴素,靠窗一排座位,下午这个点几乎坐满了。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看书、赶作业,气氛松散而日常。
齐昊尘挑了一个靠窗但背对门口的位子,点了一杯美式,然后掏出一本书,摊在桌上,装作在看。
两点五十五分,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身高目测一米七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下身是及膝的铅笔裙,黑色高跟鞋。短发,妆容精致但不浓,眉眼偏冷,嘴唇颜色很正,是那种一眼就能记住的、干练的、气场。
她径直走到齐昊尘对面,坐下,微微一笑。那笑很浅,像是一个人在说"我知道你,你也知道我,所以省掉客套"。
齐昊尘先生?她的声音和他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女声不一样,更低,更稳,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不自觉坐直的、压力。
是我。齐昊尘合上书,没有起身,也没有伸手。
女人也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柳如烟。天盛资本。
齐昊尘这才伸手,和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指节有力,握得很短,但力度清晰。
她坐下之后,没有点单,直接开门见山:我不想浪费您的时间,直接说。天盛想以五千万现金,收购"盖世老顽童"账号的运营权,期限十年。期间账号内容方向、商务合作、平台选择,全部由天盛决策,您作为签约运营人,按月领取固定薪酬,另加业绩分成。
齐昊尘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抬了一下眉:五千万,十年,我变成你们公司的员工。
柳如烟纠正他:不是员工,是合伙人。您保留账号署名,粉丝认知不改变,对外您依然是"盖世老顽童"。区别只在于,有人替您把商业化的部分做到极致。
齐昊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柳如烟继续:您现在五百万粉丝,商业化率不到百分之五,这意味着百分之九十五的流量在白白浪费。天盛的矩阵可以帮您在六个月内把粉丝做到八百万,一年内做到一千万以上。广告、带货、品牌代言、线下活动,全部可以标准化运作。您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一个团队可以。
齐昊尘放下了杯子:听起来像是在为我着想。
柳如烟笑了,那笑很淡,但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于坦诚的、锋利。
我不为您着想。柳如烟一字一顿,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为天盛的股东着想。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这笔交易对您而言,是目前最优解。五千万现金,税后,一次性到账。您在星澜市买任何一套房子都绰绰有余,您的父母下半辈子不用再上班。您自己,可以安心读完高中,考个好大学,不用再为了内容、流量、服务器这些琐事操心。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柳如烟说。您把它用在运营上,就用在不了别的地方。而您这个年纪,本来应该在教室和球场,而不是在服务器机房和商务谈判里。
齐昊尘看着她。柳如烟的这番话,逻辑通顺,表达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看似为对方考虑的温度。但她的每一句话,拆解开来,都是一个陷阱。
"保留账号署名",是为了不惊动粉丝。"粉丝认知不改变",是为了保住信任资产。"您依然是盖世老顽童",是为了让那五百万人不流失。而"按月领取固定薪酬",是为了把他的手脚彻底绑住。
一个人,一旦按月领薪,就很难再对决策说"不"。因为说不的代价,是下个月的工资。
齐昊尘掌心灯火缓慢地运转着。他不动声色地把一丝极淡的、蓝色的、灯火频率,顺着指尖探了出去,像是一条透明的丝线,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柳如烟的方向。
柳如烟的灯火颜色,是暗红色,比普通人浓郁得多,带着某种极其冷静的、近乎于金属的、硬度。而在那暗红色的底层,有一丝极淡的、介于纯黑与暗红之间的、频率。
齐昊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频率,他太熟悉了。甲二的看守者,影系的灯火,渊的组织。介于纯黑与暗红之间,是影系血脉的标志性特征。
柳如烟身上,确实有影系的血脉痕迹。
但让齐昊尘意外的是,守心印的第二重辨别,并没有出现剧烈的共鸣。也就是说,柳如烟身上的影系血脉,非常稀薄,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她不是影系的核心成员,更像是被边缘化的、外围的、合作者。
这和他此前的推测略有出入。他原本以为柳如烟是影系的核心白手套,但现在看来,她更像是一个被"借用"的人。天盛资本和渊的组织之间,是合作关系,不是从属关系。
这个区别很关键。因为如果柳如烟只是合作者,那她就不是"大鱼"本人,而是一条被大鱼利用的、渠道。
齐昊尘收回了灯火探查,动作极轻,没有引起柳如烟的任何反应。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的、灯火层面的、触碰。
他重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了一下自己心跳的加速。
您说。柳如烟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第一,齐昊尘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运营权在我手里,内容方向由你们定。那如果有一天,你们想让账号发一些我不认同的内容,怎么办?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丝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近乎于欣赏的、了然。
齐昊尘先生,她说,声音很平。商业合作从来都是利益的交换。如果您担心的是"违背初心",我可以给您一个口头的承诺:天盛不会让账号发违法、违规、违背公序良俗的内容。但如果是"商业立场"层面的调整,比如替某个品牌说好话,为某个产品背书,这种事,每一个商业化账号都在做。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您以为您现在发的内容,就没有任何立场吗?柳如烟轻声问。您曝光赵铁柱,曝光城主,那是正义。但如果有一天,正义和更大的利益发生了冲突,您还坚持正义吗?
他看着柳如烟。她的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在讨论商业伦理,实际上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她在判断: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面对"正义和利益冲突"这个假设时,会不会动摇。
齐昊尘没有动摇。但他也没有把答案说得太满。
第二个问题,齐昊尘说,声音依旧很平。天盛资本背后的出资方是谁?
柳如烟的表情,在这一瞬间,极其轻微地,变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快,很淡,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深井里,几乎看不到涟漪。但齐昊尘捕捉到了。他的感知一直延伸到灯火层面,任何情绪波动都会引起灯火频率的细微变化。柳如烟的这一下,让她的灯火频率极其轻微地、紊乱了一瞬。
她重新端起面前的空杯子,假装喝了一口,动作极其平静,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此刻极其锐利,像是一把刀,剖开了所有的客套。
这个问题,柳如烟一字一顿,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不在今天的议题里。
齐昊尘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柳如烟的反应,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天盛背后的出资方,是不能说出口的名字。而"不能说出口",本身就是一种身份。
第三个问题,齐昊尘说。如果我不卖呢?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极轻微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于真实的、但极其冷静的、锋利。
如果您不卖,齐昊尘先生,她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天盛会尊重您的选择。但商业世界是讲效率的。您不卖,自然有人卖。星澜市做正能量内容的账号不止您一个,五百万粉丝的也不止您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可以把同样的资源,投在另一个账号上。六个月后,市场上会出现一个和"盖世老顽童"高度相似、但完全属于天盛的账号。到那时候,您面对的就不是五千万的收购价,而是市场份额被切走一半的竞争。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这是威胁。但说得极其体面,体面到几乎听不出威胁的味道,只像是陈述一个客观的、商业规律。
他看着柳如烟。这个女人,冷静,算计,利益至上。她对齐昊尘的"兴趣"始于资本层面,想收购账号。而此刻,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那是对力量和血脉的、近乎于评估的、兴趣。
齐昊尘很确定,她此刻在评估他。评估这个十七岁少年的判断力、定力、底线,以及,可利用的空间。
他点了下头,极轻微地,像是在说"我听懂了"。
柳如烟似乎以为他动摇了,语气微微缓和:齐昊尘先生,您可以回去考虑。报价我给您保留七十二小时。您随时可以联系周助理。
齐昊尘站起身,把书塞进书包,看着她:谢谢柳总的时间。我会认真考虑的。
柳如烟也站起来,伸手:期待您的答复。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柳如烟的手依旧很凉,但这一次,齐昊尘的守心印,在她握手的瞬间,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那个跳动很细微,几乎不可察觉。但齐昊尘清晰地感觉到了。守心印的第二重辨别,在血脉接触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共鸣。
那共鸣不是来自柳如烟本人。而是来自她身上,某个更深层的、被血脉携带的、印记。
像是一枚印章,盖在了她的灯火里,很淡,很旧,但确实存在。
齐昊尘松开手,转身走出咖啡馆。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还站在原地,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看着他的方向。
她的眼神,此刻不再掩饰那种评估的、冷静的、近乎于猎人打量猎物的、光。
齐昊尘转回头,走进午后的人流里。
他的掌心灯火,此刻极其稳定地运转着,像是某种被这些真相加固了的东西,从血脉深处,从掌心,从指尖,稳定了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的血脉共鸣,他大致有了一个方向。那枚印记,不是柳如烟自己的,而是她从某个更深的源头继承来的。也就是说,天盛资本背后真正的出资方,和柳如烟之间,存在某种血脉层面的、联系。
渊的组织,通过血脉,控制资本。资本再通过收购,控制话语权。
这条链条,此刻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是一张被画满了红线的、关系图。
柳如烟不是渊本人。她甚至不是核心成员。她只是那条链条上,最接近水面、也最容易被牺牲的、一环。
真正的大鱼,还在更深处。
像是在回应他自己。
五千万的报价摆在桌面上,像是一块试金石,测试的不只是他的贪心,更是他作为一个"执棋的人"的、定力。
他没有碰那块石头。
但他知道,柳如烟一定会再联系他。
而他的回复,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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