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生达转头看了一眼窗户。
外头除了风声，连声狗叫都没有。
这两天红军天天夜里在河对岸敲铁桶、放鞭炮，弄几条破木船在水里划拉两下就回去，把岸上的守军折腾得够呛。
李生达早就下令，只要红军船只不过河心线，一概不许开枪，省得浪费子弹还睡不好觉。
心里头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
“总指挥您把心放肚子里！我自打接管永和防务，那是天天睡在指挥部，衣不解带，半点都不敢懈怠！”
“今天傍晚我还亲自去前沿阵地巡视了一圈，黄河对岸安静得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就好，不过阎长官下了死命令，今晚谁要是出了岔子，军法从事！”
“你马上给底下各个旅、团打电话，把所有预备队都拉进交通壕，照明弹、重机枪全给我顶上膛，死盯河面，绝对不能让红军趁黑摸过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只要有我李生达在，红军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过黄河！”
过了一会，电话挂断。
李生达一摸额头，已经出汗了，“不会被说中了吧？”
刚才连摸六把憋十的邪门劲儿，又在脑子里翻腾起来。
赌徒是最信邪的。
今晚这牌运背成这样，该不会真应了阎老总那张乌鸦嘴？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参谋：“小李，去接一下208旅的电话，找陈长捷旅长，询问他乾坤湾那边今晚是个啥子情况！”
永和县这边，就属乾坤湾这一段最是紧要，因此，他派了自己的得力干将陈长捷亲自镇守。
参谋小李走到另一张小桌子前，拿起听筒，摇动电话的摇把。
“喂，208旅！喂……”小李连续摇了几次。
“喂！208旅！听见没有？我是师部！喂！喂！”
屋里头的参谋长和军需处长都不说话了，脸上的笑模样一点点收了起来。
李生达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怎么回事？陈长捷人呢？睡死了？”
李参谋咽了口唾沫：“师座……208旅的电话，打不通。听声音，线路断了。”
啪！李生达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淦！中招了！肯定是有红军摸过河，把老子的电话线给剪了！”
李生达冲过去一把揪住李参谋的领子。
“电台！马上用无线电给陈长捷发报！告诉陈长捷，红军今晚夜袭，让他小心戒备！要是轻敌大意，贻误战机，军法不容情。”
永和县西，距离黄河岸边十五里的吕家坪。
这里北面是连绵的高山，山脉高耸入云，人迹罕至，地形上被称为山梁。
南边是被沟谷深切，分割成一块又一块的的塬。
这就是黄土高原的典型特征，受风沙侵蚀，水土流失的影响，河沟将整片的黄土高原分割成了若干小块。
许多高地的顶端极为平坦开阔，好似一块又一块的盆地。
只不过这些盆是倒着放的，盆底对着天上。
地理课本上将这种地形称呼为台地。
台地之中最出名的，就是诸葛亮与司马懿长期对峙的五丈原。
这一处，东西窄而南北宽，大军施展不开。
两侧峡谷又极为陡峭，根本绕不过去，只能死磕。
第208旅的旅部就设在乾坤湾周边一处险峻的台地上。
根本用不着师部那封迟到的电报提醒，旅长陈长捷在十分钟前，就已经拿着望远镜往西边看了。
西边十来里外的黄河峡谷方向，隔着几座黄土山梁，看不见火光，但是能听见动静。
轰隆……轰隆……
那声音闷得很，震得脚底下的浮土都在微微发麻。
陈长捷在晋绥军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上百场，耳朵还算灵敏。
这绝对不是山炮或者迫击炮的动静，炮弹落地的声音要脆得多。
这种沉闷、厚重，还带着点山石崩塌回音的响动，只有一种东西能弄出来——大号炸药包！
陈长捷放下望远镜，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指挥部。
指挥部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四个通讯兵一人守着一台电话机，手摇把摇得跟风车似的。
“喂！一团！一团！这里是旅部！听到请回答！”
“二号阵地！二号阵地！他娘的死人啊，接电话！”
“报告旅长！乾坤湾方向的电话线全断了！王家山方向的也摇不通！”
就在这时，电报兵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旅座！师部急电！李师长发过来的！”
陈长捷一把夺过电报，扫了一眼上头那两行字，气得把电报稿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抬脚碾了两下。
“放他娘的马后炮！枪炮声都响了快一刻钟了，他这会儿才想起来，提醒老子小心夜袭？”
“他咋不等老子进棺材入土了，再来坟头烧纸提醒老子呢？”
骂归骂，眼前的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
旅参谋长急得嘴角直起泡：“旅座，不能再等了！十分钟前派出去两拨传令兵，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回来，多半是让人给收拾了！”
“前沿阵地这会儿一抹黑，什么消息都传不回来，再这么干等下去，沿河那几十个碉堡就得让人全端了！”
“军情如火我懂！可现在两眼一抹黑，电话全断，传令兵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手头就剩一个团的机动兵力，这会儿要是贸贸然派上去，万一前头是个口袋阵呢？”
陈长捷早就做好了功课，红军最拿手的绝活就是围点打援。
故意在某个阵地上弄出大动静，引诱守军派主力去救，然后在半道上的山沟里设下埋伏，一口把增援部队吃掉。
这永和县到处都是黄土沟壑，要是中了埋伏，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参谋长把铅笔往沙盘上一拍：“旅座！这都火烧眉毛了，哪还能顾得上那么多！您算算时间，从西边传来第一声爆炸，到现在也就十几分钟！”
“红军就算是神仙，黄河那么宽，十几分钟又能渡过来多少人呢？他们哪来的兵力跑到咱们腹地来设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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