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码头三号仓库外,夜风裹着黄浦江的潮气灌进巷口。
顾舜章站在仓库铁门前,半边脸还带着肿,嘴角的伤结了层暗红色的痂。
他伸手摸了一把后槽牙的位置,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还隐隐作痛。
但此刻他心里热得很,热得像是揣了一团火。
因为这货已经能够感觉到,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已经在朝自己招手了。
只要自己能够抓住主任、党代表和王庸几人,并且将藏的最深的“地下党”陈国良给暴露出来。
那自己这个大功!
可以说是通了天了!
到时候。还有谁敢说他顾舜章是个反复无常,背叛自己同志和信仰的叛徒?
一朝权在手!
那徐恩曾还敢在自己的面前颐指气使,耀武扬威?
拿自己当一条狗?
而那个陈国良!
他还敢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将自己当空气!
想到这里!
顾舜章的双眼更是发红,像极了一条嗅到猎物气味的饿狼!
“包围圈拉好了没有?”
他转头问刘二,声音因为漏风而有些含混,但那股子志在必得的劲儿一点不弱。
刘二缩着脖子凑上来:“报告顾队!”
“戴参谋那边调了三十多号人,前后门全堵上了,连仓库西边的通风口都派了人蹲着。”
“我们敢保证!”
“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从我们的包围圈中飞出去!”
“里面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
顾舜章点了点头,伸手从腰间拔出手枪,把保险打开。
他身后站着的七八个人也跟着动作,枪栓拉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进去。”
“一个都不要放跑了!”
顾舜章一挥手,抬起脚,一脚踹在铁门上。
铁门没有上锁,被他踹得朝里弹开,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仓库里灯光昏暗,几盏吊灯亮着,照出堆叠整齐的木箱和货架。
空气里飘着一股油布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几个穿灰布工装的人正站在一张长桌旁边整理单据,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什么人?”
“你们想干什么?”
“都别动!”顾舜章大步迈进去,枪口抬起来,对着那几个人扫了一圈,“蹲下,双手抱头,不准说话!”
“都她娘的给老子老实点!”
“听明白没?”
“谁他娘的敢反抗,别怪老子的子弹不长眼睛!”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迟疑了一瞬,但看见门口涌进来的黑压压的人影和枪口,到底还是蹲了下去。
顾舜章走到长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几张单据扫了两眼。
不过让顾舜章眉头一皱的是,他手中拿起来的这几张单据。
全是些普通的入库出库记录,没什么特别的。
只见顾舜章把单据扔回桌上,他转头看向刘二:“把仓库里里外外搜一遍,每一个箱子都给我撬开!”
“老子就不信了!”
“这些老鼠能藏到哪里去!”
“想跑!”
“痴心妄想!”
刘二应了一声,带着人散开。
木箱被撬棍撬开的声音此起彼伏,麻布被撕开的声音混着砸碎的木条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碰撞。
但搜了大半个时辰,撬开了几十个箱子。
里面装的要么是棉纱,要么是五金件。
还有几箱是上沪本地生产的肥皂和火柴。
顾舜章站在仓库中央,脸色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显然是和他预料的,完全不同!
这些木箱子!
怎么可能装的全部是这些玩意儿?
那些地下党成员呢?
都跑哪里去了?
难不成都长了翅膀,飞出去了?
这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只见气急败坏的顾舜章,又走到那几个蹲在地上的工人面前。
他突然蹲下身,枪口抵住最前面那个中年男人的后脑勺:“你们这里藏了人,藏到哪儿去了?”
那中年男人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被吓住了的木然:“长官,我们这就是个货仓,平时就进货出货,没有什么外人来过。”
“放你娘的屁!”顾舜章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人从地上拎起来,“我的人亲眼看见几辆黑色轿车开进来,下来十几个人!”
“你跟我说没人?”
“连老子也敢骗?”
“你是嫌命长了?”
“那……那是孔家的大管事前天来提过一批货,叫了好几个搬运工,天黑前就走了……”中年男人的声音发着抖,“别的,别的真没有了……”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就这些了!”
“别杀我!”
“别杀我!!”
顾舜章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
但很快又收紧,他把人往地上一摔,站起来,目光在仓库里快速扫了一圈。
在东南角一块,还堆着一排还没开箱的大木箱。
这些木箱子的箱体比别的箱子大了一圈,边角用铁皮包着,封条是完好的。
看起来!
极为适合藏人!
难道是藏在这里?
顾舜章的心底又升起了一线希望。
“他奶奶的!”
“那排箱子,都给我撬开。”
“老子就不信了,这些地下党的老鼠!”
“还真能顺着下水道!”
“跑了!!”
刘二带着人冲过去,撬棍插进箱盖缝隙,几个人合力一压。
箱盖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烟土气味扑面而来。
刘二愣了一下,低头往里看,然后转过头来,脸色白得像纸:“顾……顾队……”
“这是……这是鸦片,里面没藏人,一个人都没有……”
顾舜章几步走过去,低头一看。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包烟土,用油纸裹着,每包上面都印着外文商标。
旁边另一只木箱撬开后,里面是成摞的法国香水和高档手表,还有几箱没拆封的日本丝绸。
顾舜章站在那排被撬开的木箱前面,后背一瞬间就湿了。
冷汗从后颈淌下来,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渗。
他的手握着枪,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认得那些烟土包装上的标记——那是孔家名下商行常用的封条样式,他在武昌的时候见过。
刘二站在旁边,嘴张着,半天没合拢:“顾队,这……这要是孔家的货……”
顾舜章没理他,他快步走到剩下的几排木箱前,拿撬棍自己撬开了三个。
分别是成箱的急缺药品、一箱没贴标签的军用电台零件、还有两箱日本产的金笔和打火机。
全是青天党政府明令禁止走私的东西,被管控的东西!
但眼下这些,全是孔家商行的货。
顾舜章手里的撬棍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货架上,震得头顶的吊灯晃了一下。
“打电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在砂纸上蹭过,“给戴参谋打电话,就说……就说情况有变……”
刘二慌慌张张地转身往外跑。
顾舜章一个人站在满地的碎木条和散落的货物中间,看着那些被撬开的箱子、那些明晃晃的走私货品,手指开始发抖。
他握着枪的手垂了下来,枪口指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这家伙作为一个老地下党!
他当然知道自己眼下绝对是掉进了一个陷阱之中。
而引诱自己掉入陷阱中的那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同一时刻,法租界一栋公馆里,孔祥西刚从一场晚宴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黑色礼服,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从寻常的松弛变成铁青。
又从铁青变成发白,最后整张脸涨得通红。
“谁?”他的声音猛地拔高,“谁查的?”
“谁踏马的给的胆子?”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
孔祥西把电话摔在座机上,抓起大衣就往外走,边走边朝院子里的司机吼:“去静安寺路!”
“快!”
车子在夜路上飞驰,孔祥西坐在后座,手指攥着大衣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那些箱子里装的东西——烟土、西洋药、军用电台零件……
每一样都是要命的东西,每一样都够他被校长劈头盖脸骂上三天三夜。
车子停在宋宅门口的时候,孔祥西没有等司机来开门,自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大步穿过院子,推开客厅的门,看见校长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
“总司令!”孔祥西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恼火,“城南老码头那个仓库,是我名下的商行租来存日用品的,怎么就被当成了红匪窝点?”
“还让人给抄了?”
校长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向孔祥西:“什么仓库?”
孔祥西一愣。
他原本以为这事是校长授意办的,好敲打敲打孔家这些年做走私生意的边界。
可校长脸上那层意外的神色不像装的。
孔祥西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定了定神,放缓了语气,把电话里听到的内容挑着拣着说了一遍。
说到“烟土”和“军用电台零件”的时候,他特意含糊了过去,只说是“几箱杂货”。
校长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孔祥西站在他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像方才那样急躁。
“那个仓库……是陈国良的?”校长开口问。
“不是。”孔祥西的声音低了一些,“是我名下的商行租的。”
校长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座钟指针走过了将近一圈,才重新开口:“去把陈国良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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