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角能摘的那天早上,桂生蹲在架子前看了好一会儿才动手。
藤蔓上挂着的豆角已经有十几根了,每一根都比他的手指略长一些,粗细均匀,颜色是那种刚熟透的深绿色,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粉霜。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最近的那根豆角——豆荚鼓鼓囊囊的,里面的豆粒还没有完全长大,但已经能隔着荚皮摸到一排细小的凸起。他确定了这根豆角可以摘了,拇指和食指捏住豆角的顶端,轻轻一拧,豆角从藤上脱落下来,断口处渗出了一小滴清亮的汁液,带着一股生豆角特有的、微微涩口的青草气息。
他摘了第一根,然后又摘了第二根、第三根。每根豆角摘下来的时候都发出极轻的、闷闷的一声“啪”,像是荚壳里的空气被释放出来时的小小响动。他摘了满满一捧,两只手合起来才兜得住。他没有多摘,只挑了那些已经长得够大、表面颜色变深了的。剩下的那些还太小,得再等几天。
他把这一捧豆角端在手里走进灶房,凌烽正在切菜。桂生把豆角搁在案板旁边,凌烽低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菜刀,把豆角一根一根拿起来掐去两端的尖角,顺势撕掉了荚边缘那根细细的筋络。掐好的豆角在水里洗了一遍,切成两指长的段,锅烧热后放油煸炒。豆角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响,颜色从深绿很快变成了更深的墨绿,表皮起了细微的皱褶,厨房里弥漫开一股炒豆角特有的焦香。
凌烽又切了几片腊肉搁进去一起炒,起锅前加了一小勺蒜末。端上桌的时候豆角油亮亮的,腊肉的红和豆角的绿交织在一起,颜色分明。桂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豆角煸得透而不烂,嚼起来有韧劲,带着腊肉的咸香和蒜末的辛味,和他以前吃过的所有豆角都不一样。以前吃的是买来的豆角,这次吃的是自己种的。
老人也夹了一筷子,嚼完之后说:“这个豆角种得好。肉厚。”
桂生把那盘豆角吃了大半,最后剩了几根也拨进了碗里拌着饭一起扫干净了。他放下碗的时候,忽然觉得碗里的每一粒米和每一口菜都在对他说话——它们都是他用手种出来、浇出来、等出来的。他从一粒种子开始,经历了一整个春天和初夏,现在终于把成果吃进了肚子里。
下午他蹲在豆角架旁边检查了一遍。藤蔓上还有更多豆角正在长出来,细细的、弯弯的嫩荚从萼片底下探出头来,每一条都是新的。他数了数,大约还有二十几根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长成。等这批摘完了,藤蔓还会继续开花、继续结荚,一直结到秋天。他想起旧册子里有一句话——“种一次,收一季”——但豆角不太一样,种一次能收好几茬,只要你一直摘,它就一直在结。他打算把这句话记下来,改成“种一次,收一夏”。
傍晚他坐在廊下写今天的记录时,小满来了。小满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了七八根黄瓜,黄瓜的尾巴上还带着没脱落的小黄花。“我家的黄瓜结了好多,我娘让我给你家送一篮来。”
桂生接过篮子,黄瓜还带着刚摘下来的凉意和细密的刺。他拿了一根洗了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满,一半自己啃。黄瓜比他上次吃的那根更大了一些,肉质更厚,汁水充沛,一口咬下去脆得能听见声音。小满嚼着黄瓜说:“你家豆角也结了吧?我进门的时候闻到炒豆角的味道了。”
“摘了一捧,炒了吃了。”桂生说,“过几天摘第二批的时候给你家送一些。”
小满点头,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桂树和旁边爬满了架的豆角藤,说:“你家院子现在比春天的时候又满了好多。我春天来的时候豆角刚发芽,现在都吃上了。”
桂生也环顾了一圈。确实又满了许多。菜地里的青菜还在长第二茬,豆角架上的藤蔓还在往上攀,牵牛花每天早上还在开新的花,大桂树的新叶已经浓密得遮住了半个院子,墙角那棵桂花苗的第七片真叶已经完全展开了。每一样东西都比春天的时候大了一号,每一样都在往更成熟的方向走。而他的草纸上也又多了一整个春天的记录,从立春到小满,从发芽到结荚,每一天都没落下。
吃完黄瓜之后小满走了。桂生回到廊下把今天的记录写完。他写到了第一捧豆角的采摘、掐筋络的触感、下锅时的声响、入口的味道。他写完之后合上草纸,又翻到前面看了一眼去年五月他写的那篇——那时候他在写薄荷长了几片新叶、栀子花苞鼓了多大、石榴枝条又抽了一小截。那时候的东西都是刚开始的、小小的、还没成形。而今年五月他已经在写收获了。
他把草纸收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暮光把桂树的树冠染成了一片深浓的墨绿,叶片边缘被最后一抹天光照得微微发亮。豆角架上的叶片在晚风里沙沙地翻动着,藤蔓间垂挂的豆角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那些今天还没摘的、明天会继续长大的、后天会变成盘中餐的。他伸手碰了碰架子上最近的一根豆角,荚壳微凉而饱满,触感实在。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上留了一点点豆角叶面上的细毛和泥土的湿痕。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身进了屋。灶房的灯亮着,凌烽在收拾碗筷,老人在堂屋里点着灯翻书。他走进去的时候,凌烽把一只洗好的碗递给他,他把碗放进柜子里,然后又接过一只,又放进去。碗和碗之间发出轻微的瓷碰声,细碎而安稳,和檐下归巢的燕子叫声混在一起,把夏夜的序幕轻轻地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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