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烽的声音在傍晚寂静的野林中显得格外冷冽,像一盆冰水浇在叶曼语头上。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枯叶和泥土,咬紧牙关重新摆好姿势。玲玲的铃铛声还在林间回荡,像是她这次失误的余音,久久不肯散去。
这里是龙炎基地南面的一处原始野林,距离训练操场大约三公里。密林深处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的树冠将夕阳的余晖切割成无数道细碎的金线,斜斜地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林中弥漫着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气味,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溪涧的水声。
凌烽选择这片野林作为柔韧与敏捷训练的场地是有深意的——野林中的地势起伏不平,树根盘错、枯枝遍地,每一寸地面都不规整,恰恰可以最大限度地模拟战场上复杂多变的地形。他在林地间用绳索和树干搭建了十几道障碍,每道障碍上系着细麻绳,绳端挂着铜铃。规矩很简单——穿越所有障碍而不碰响任何一个铃铛。这只是第一关。真正考验人的是第二关——在穿越障碍的同时要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突袭。今天的突袭者就是凌烽本人。
在此之前,整个下午叶曼语已经在这片野林中被凌烽突袭了不下十次,每一次都以她撞响铃铛或摔倒在地而告终。她身上那套迷彩作训服已经沾满了泥土和枯叶,手肘和膝盖的布料磨得起了毛,露出下面被擦红的皮肤。但她每一次摔倒之后都爬了起来,每一次失误之后都咬着牙走回起点重新开始。这份倔强让凌烽暗自点头,但远远不够。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摔倒了就停下来等你爬起来。
“再来。从第一道障碍开始。”凌烽退回到树林边缘,双手抱在胸前,倚着一棵粗壮的松树,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叶曼语。
叶曼语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夕阳的光线从她侧面的树冠缝隙中投射下来,将她额角细密的汗珠映得如同碎钻。她脚尖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只灵巧的母豹般窜了出去。第一道障碍是三道横跨在树间的粗绳索,高度分别在小腿、腰部和胸口位置。她抬腿跨过第一道,俯身钻过第二道,侧身滑过第三道。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铃铛纹丝未动。
第二道障碍是一组随机排列的树桩,桩面只有巴掌大小,间距不等,需要快速而精准的落脚点才能通过。叶曼语踩上第一个树桩时动作已经比今天第一次训练时流畅了太多——脚掌落桩时膝盖自然微屈,重心稳稳地压在核心,双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但当她踩到第四个树桩时,凌烽动了。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从正面冲出来,而是从侧面一棵树后无声无息地闪出,速度快得像一道从树干中剥离出来的影子,一记直拳直奔叶曼语的肩侧。
叶曼语听到了右侧传来的破风声。如果在今天训练刚开始的时候,这一拳她会毫无悬念地挨上。但经过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反复摔打,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形成本能反应——右脚在树桩上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借力朝左侧翻滚而出,落地时顺势一个前滚翻卸掉冲击力,单膝跪地时已经稳住了重心。
她没有碰响铃铛。
“很好。”凌烽收回了拳头,站在原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叶曼语的进步速度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个女人对危险的反应直觉非常敏锐,那是她在刑警队多年一线执勤中淬炼出来的本能。刚才那一记闪避,从反应速度到动作选择再到落地姿态,已经有了几分特种战士的味道。
“知道刚才那次为什么能避开吗?”凌烽走到叶曼语面前问道。
“因为我听到了风声。”叶曼语站起来回答道。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汗水沿着她的下颌滴落在脚下的落叶上,但那双杏眼却亮得惊人。
“对。但不是因为你听到了风声,而是因为你在听。”凌烽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今天前几次突袭你之所以躲不开,是因为你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障碍上,你的耳朵是聋的。刚才那一次,你在过树桩的同时耳蜗保持着对外围环境的警觉。这就是我说过的——眼观八方,耳听六路。在战场上你的敌人不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出现,他们会在你最分心的那一刻出手。所以你的警觉不能是一段一段的,必须是持续的、不间断的,要让它成为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去想,但永远不会停。”
叶曼语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凌烽的每一个字都烙进脑海里。她忽然想起了当初在江海市,老李牺牲的那个夜晚。那天夜里她就是太专注于封锁后门,忽略了外围的动静,等到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如果当时她能像现在这样在专注的同时保持外围警觉,也许结局会不一样。这份遗憾是她心头永远的刺,也是她拼了命要在龙炎变强的原因。
“继续。还剩最后三道障碍。”凌烽退开几步,示意叶曼语不要停。
叶曼语重新站到树桩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进入状态。最后三道障碍是一组高低错落的横木,横木下方铺满了干枯的树枝和落叶。同时凌烽会在她通过时从任何一个角度发起突袭。这是整套训练中最难的部分,之前好几次她都是在这里撞响了铃铛。她需要在连续的跳跃、蹲伏和跨越中保持身体的高度协调性,又要时刻警惕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教官,这种左右脑同时高负荷运转的状态,对体能和精神都是双重的极限考验。
第一根横木,顺利通过。第二根横木需要低姿匍匐穿过,她俯身钻过时耳畔听到左侧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本能地朝反方向躲避——因为经过数次失败后她发现很多时候凌烽故意用脚步声制造佯攻,真正的袭击来自另一个方向。她稳住心神继续匍匐前进,果然左侧的脚步声突然消失,右侧一道劲风袭来。她早有准备,双手撑地一个侧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不大的弧线,双脚落地时恰好踩在第三根横木的起点,然后借着侧翻的余势顺势一跃,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般从横木上方翻过,稳稳落在终点的软垫上。
安静了整整三秒。林间的铃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叶曼语弯着腰大口喘息,双手撑在膝盖上,汗珠从她的鼻尖滴落,在软垫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她抬起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凌烽,那张因极度疲惫而泛红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做到了。我把整套动作跑通了。”她说,声音沙哑却充满喜悦。
凌烽走上前看着叶曼语身后那一片安静的铃铛。“整套动作连贯性比今天下午刚开始时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你的身体柔韧性底子本身就不错,缺的只是正确的方法和足够的训练量。再练几天,这套障碍对你来说就不是挑战了。”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那接下来换一套更难的?”叶曼语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用你说我也会加难度。今天先到这里。晚上记得去找洛樱做腿部肌肉放松,明天还有更硬的仗等着你。”凌烽说着转过身朝野林外走去。叶曼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道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刚才那一次完美的穿越,不仅仅是对一下午训练成果的检验,更像是一道门槛——她终于用行动向自己证明了这条路虽然艰难,但并非不可逾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野林。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残留着一抹即将燃尽的橘红余晖,将整座龙炎基地笼罩在一层温暖而短暂的暮色中。远处训练场上的黄沙操场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操场边缘那排白杨树的影子被拉得斜长,一直延伸到碎石路边。基地的食堂方向飘来炊烟和饭菜的香气,隐约能听到刘师傅在后厨里中气十足地吆喝着帮厨们准备晚饭。生活区的碎石路上已有休整完毕的龙炎战士三三两两地朝食堂走去,看到凌烽和叶曼语从野林方向走来,纷纷朝他们挥手致意。经过今天那场震撼所有人的陪跑和力量训练之后,这群兵王对凌烽的态度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由衷的敬佩,而对这个能跟教官一起从野林里走出来的女队员也愈发刮目相看。
叶曼语回到宿舍楼之后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作训服,然后按照凌烽的指示去了医疗室。推开医疗室后院的木门时,枇杷树下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洛樱正坐在石凳上翻阅一份最新的运动医学期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洛樱合上期刊站起身走到叶曼语面前,伸手按了按她肩颈处几块核心肌群。从触诊的反馈来看,叶曼语的肌肉虽然疲劳度很高但并没有出现异常的僵硬或痉挛迹象,这说明今天的训练量虽然达到了极限但还在身体可承受范围内。“跟我进来,我给你做放松和超声波理疗。”洛樱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手上的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轻柔。
夜色渐深。龙炎基地的宿舍楼里,兵王们的鼾声此起彼伏,与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交织成一首属于深山基地的夜曲。而在教官楼的书房里,那盏台灯依然亮着。凌烽坐在桌前,训练笔记摊开到新的一页,正在写今天的训练总结。他在叶曼语的进度记录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提笔写下一行字——“柔韧性与反应速度有明显突破,发力结构改善显著,第一阶段核心训练目标已初步达成。”
写完最后一笔,他合上笔记,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龙炎基地安静而祥和,月光洒在那片黄沙操场上,将白天那些脚印和汗水痕迹都覆盖在银色的光华之下。明天太阳升起时,更严酷的训练还在等着这群战士。而他有信心,也有的是耐心。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但今天他又朝着这个目标迈进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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