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
人生的课题瞬间改变。
曾经…
只要学习就好。
只要考试就好。
只要分数够高就好。
现在呢？
他们又该为什么而活？
直到开学那天，空心人们拖着行李箱，走进陌生的校园。
父母一路将他们送到宿舍。
铺床。
整理衣柜。
临走前，依旧有说不完的叮嘱。
“在学校要好好学习。”
“千万别挂科。”
“和同学搞好关系。”
“该参加的活动多参加。”
“谈恋爱也可以，但不要耽误学习。”
“大学不是让你玩的。”
“现在就业压力大，要提前准备考研、考公、考编。”
“不要以为高考完就轻松了。”
不要以为高考完就轻松了。
这句话让空心人愣了一下。
原来还没有结束？
父母走后。
寝室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四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
他们彼此打量着。
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好。”
“你好。”
“你叫什么名字？”
“杨锋。”
“你高考多少分？”
“…”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交流方式。
分数就是一切。
思维惯性，似乎还没有扭转过来。
交谈很快结束。
除此之外，似乎再也找不到其他话题。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有人尝试问道。
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
喜欢什么？
空心人张了张嘴。
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一张张被填满的课程表。
钢琴班、英语班、奥数班、书法班、跆拳道班、编程班、绘画班、舞蹈班、声乐班、机器人班、篮球班、足球班、围棋班、小提琴班…
他全都学过一点，却没有一样是真正喜欢的。
“我…”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杨锋最终只能这样回答。
其他人呢？
大概也是如此。
空心人。
没有爱好的空心人。
没有兴趣的空心人。
没有志向的空心人。
大部分坐在这里的人，胸口都有一个难以填满的空洞。
话题再次中断。
众人低下头，各自拿出手机。
明亮的屏幕照在一张张年轻而茫然的脸上。
明明四个人坐在同一间宿舍，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三米，却仿佛隔着四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空心人遗忘了很多东西。
遗忘了如何主动认识一个朋友。
遗忘了如何坦然表达自己的喜欢。
遗忘了怎么和暗恋的人说话。
遗忘了失败以后该如何安慰自己。
遗忘了在没有标准答案时，应该怎样作出选择。
他们最擅长的，是服从安排。
老师让做题，就做题。
父母让补课，就补课。
学校让填志愿，就按照分数和就业率挑选专业。
可如今。
没有人告诉他们下一步该做什么，反而让他们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社交恐惧】
【社交麻烦】
这大概就是人们经常所说的社交恐惧症吧？
空心人被掏空了。
他们也不愿意与其他人多做交流。
不只是恐惧。
更觉得麻烦。
“算了。”
“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伸出去的手，又悄悄缩了回来。
他们返回宿舍，躺在床上，拉上床帘，打开手机。
亮了！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父母。
没有老师。
没有排名。
没有同学期待的目光。
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游戏】
空心人可以在虚拟世界里，扮演一个个大英雄！
招募队友，战胜敌人，拯救世界！
即便输了，也只需要重新开始下一局。
【小说】
空心人可以独自看看小说，跟着书中的主角快意恩仇。
那些现实中不敢反抗的人，能够在故事里杀伐果断。
那些现实中不敢表达的喜欢，也可以借着一个个虚构人物，得到短暂的回应。
【短剧】
空心人可以独自刷刷短剧。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负责。
只要手指轻轻向上一划，就会有新的刺激、新的故事、新的悲欢离合填满屏幕。
再玩一局。
再看一章。
再刷一个。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空心人胸口的窟窿，也像是被微弱的屏幕光暂时填满。
听起来很堕落，对吧？
听起来玩物丧志，对吧？
但这却成了唯一的发泄途径。
至少在屏幕亮起的这一刻，所有的快乐都属于自己，可以暂时逃避外界的纷纷扰扰。
放松。
前所未有的放松。
微小。
廉价。
短暂。
却又如此珍贵。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已经熄灯。
四张床铺的帘子后面，同时亮着四块小小的屏幕。
四个空心人躺在黑暗中。
他们没有交流。
没有靠近。
甚至不知道彼此正在看什么。
只能用独属于自己的方式，偷偷填补胸口的那片空洞。
【你为何而活？】
六臂天魔的声音突然从手机中传出。
游戏画面停止了。
小说文字扭曲了。
短剧中的人物同时转过头，看向屏幕外的空心人。
“高考之后。”
“你又为何而活？”
咔嚓。
手机屏幕上裂开一条缝隙。
一只金色眼睛从裂缝后睁开，平静地注视着杨锋。
紧接着。
所有屏幕同时熄灭。
咚…
第七声钟声响起。
画面再次流转。
大学四年，仿佛只用了一瞬间。
上课。
考试。
挂科。
恋爱。
分手。
考证。
实习。
毕业。
空心人确实找到过一些快乐。
有人终于鼓起勇气，买了一把便宜的吉他，在宿舍里磕磕绊绊地弹出第一个和弦。
有人遇到喜欢的人。
两个人并肩走在操场上，说着毫无意义的废话，却可以笑上一整个晚上。
有人在实验室里第一次感受到探索未知的兴奋。
还有人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没有爱好。
只是那些微弱的喜欢，曾经被“有没有用”压抑得太久。
胸口的空洞一点点被填补。
虽然缓慢。
虽然笨拙。
虽然仍旧会恐惧。
可他们似乎正在重新学会做一个有心的人。
直到毕业季到来。
大学生活结束了，鲜红色字符随之落下。
紧接着。
天空骤然变暗。
一枚更加庞大的字符从云层中坠落。
轰轰轰轰！
整座校园剧烈震动。
无数空心人被压得跪倒在地。
他们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一道道比教学楼还要庞大的血色字符，悬浮在天空之上。
【工作倒计时：？】
【结婚倒计时：？】
【房贷：？】
【车贷：？】
问号。
全都是问号。
没有终点。
没有统一的答案。
却比曾经清晰的高考倒计时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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