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冈斯跟了上去。
他的照相机和笔记本都留在飞艇上了。
他本来想带着,可那个夜枭卫的眼神告诉他,这次见面不需要他记录。
他就把东西都留下了。
从城门到圣地内部的路很长。
摩尔冈斯走在石板路上,两边是空荡荡的建筑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街道。
那些尸体已经清走了,地面也冲洗过了,可石板缝里偶尔还能看到渗进去的暗褐色印子,被水冲得淡了,可没冲干净。
奴隶们也不见了,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
街道上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前面那个夜枭卫的脚步声。
权力之间外面,那个夜枭卫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摩尔冈斯进去。
摩尔冈斯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王座。
它和他在远处偷拍到的照片里完全不一样。
扶手变成了龙形,布毯变成了暗红色,上方旋转着一副阴阳两鱼图。
王座前面站着一个人,淡紫色的长袍,背对着他,正在看王座上方那幅图。
“摩尔冈斯。”
夏因没有转身,声音很平。
“来了。”
摩尔冈斯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门框站稳了,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有点哑。
“夏因大人,我……我来了。按您的吩咐,三天之内。”
夏因转过身来。
他的万花筒写轮眼安静地转动着,目光落在摩尔冈斯脸上。
摩尔冈斯被他看了一眼,浑身又是一僵,那种被幻术支配的感觉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紧张。”夏因说,“今天不吓你。”
摩尔冈斯咽了口唾沫。他不太信这句话,可他也不敢说别的。
“世界报社。”夏因往旁边走了两步,在王座的扶手上搭了一只手,“我留着你那个报社,不是因为我想办报纸。
是因为这片大海需要有个地方传消息。以前传消息的是世界政府,现在世界政府没了。
你那个报社,正好在传消息这件事上干了这么多年。
路子熟,人脉广,读者多。
我懒得另起炉灶,就交给你继续办。”
摩尔冈斯眨了眨眼。
他预想过很多种见面场景,唯独没预想过这种。
夏因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真的在谈一桩生意。
“但是。”夏因的手指在龙形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从今天起,你报社的稿子,发之前要送到这里来看一遍。什么能发,什么不能发,什么该怎么写,以送回来的批注为准。”
摩尔冈斯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更哑了。
“夏因大人,那……那报社还是我的报社吗?”
“是你的。”夏因说,“你是社长,你的编辑、你的记者、你的印刷厂,都是你的。你想招谁想开谁,想派谁去采访谁,你自己定。我不插手。”
他顿了一下。
“但稿子要审。头版头条要审,社论要审,任何涉及宇智波一族的报道要审。
剩下的版面,你想登什么登什么。
天气、海况、商路、趣闻,随便你。
你可以夸人,也可以骂人,只要不碰底线,没人管你。”
“底线是?”
“宇智波一族的统治不能质疑。宇智波一族的律令不能抹黑。宇智波一族的敌人不能美化。”夏因说,“就这三条。其余的,你自己把握。”
摩尔冈斯沉默了几息。
他低着头,脑子里转得飞快。
被审稿这件事对报社来说当然是憋屈的,可夏因给的条件也不算太紧。
三条底线,比世界政府时代那些明里暗里的限制要少。
而且夏因说了,报社还是他的,人事权编辑权都归他。
这就意味着他还能做他想做的新闻,只要不碰那三条线。
“我明白了。”他抬起头来,“报社的事,按夏因大人说的办。”
夏因看了他一会儿。“适应得挺快。”
“干了这么多年报社,跟各种人打过交道。”摩尔冈斯苦笑了一下,“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我心里有杆秤。”
“那就行。”夏因收回手,从王座旁边走开,往台阶方向走了两步,偏了偏头,“第一批稿子,明天送过来。我看看你写的水平。”
摩尔冈斯点了点头。“那……头版头条写什么?”
夏因想了想。
“写玛丽乔亚。写这里发生了什么。写天龙人没了,世界政府没了,宇智波一族接管了。让四海的人知道,这片大海换主人了。”
摩尔冈斯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用指甲在页边上刻了两道印子当记录。
“天龙人没了,世界政府没了,宇智波一族接管了。就这样?”
“就这样。别加多余的词。别用‘血腥’、‘残酷’、‘暴政’这种字眼。”夏因说,“写事实就行。天龙人没了是事实。世界政府没了是事实。宇智波一族接管了也是事实。事实足够让人害怕了。不用添油加醋。”
摩尔冈斯把本子揣回口袋里,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夏因大人。”
夏因偏了偏头。
“那个……我的海鸥。”
“你的海鸥没事。它飞回去了。”夏因说,“以后你的海鸥可以继续飞。但信的内容要过审。”
摩尔冈斯点了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站着的那个夜枭卫还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偏了偏头,示意他跟着走。
摩尔冈斯跟在后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通往殿堂的门已经关上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上了飞艇,坐进驾驶舱里,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把方才记的那两行印子仔细看了一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把飞艇的引擎拉了起来。
世界报社总部的印刷厂里,机油味和墨汁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摩尔冈斯推开印刷厂的门,里面正在干活儿的工人们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愣住了。
他们的社长平时是什么样子,他们是知道的。
那身行头永远板板正正,羽毛梳得锃亮,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带着股“我是世界报社社长”的派头。
可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个人,羽毛乱了,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制服下摆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天上拽下来在地上拖了三里地。
“社长?”
摩尔冈斯摆了摆手,没接话,径直穿过车间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偏头对跟在后面的副手说了一句:“把今天其他所有的稿子都往后推。头版空出来。明天发的头版,我来写。”
副手愣了一下。“社长,头版已经排了——”
“推掉。”
摩尔冈斯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他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空白的稿纸。
纸铺在桌面上,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住了。
写玛丽乔亚。
写这里发生了什么。
写天龙人没了,世界政府没了,宇智波一族接管了。
别加多余的词。别用“血腥”、“残酷”、“暴政”这种字眼。
写事实就行。
他闭了一下眼睛,回忆了一下那间殿堂里的情形。
王座变了样子,扶手变成了龙形,布毯变成了暗红色,上方的世界政府符号换成了一副阴阳两鱼图。
夏因站在王座前面,背对着他,说“来了”的时候声音很平。
那个殿堂很安静,安静得连他咽唾沫的声音都显得响。
他睁开眼,笔尖落在纸面上。
“圣地玛丽乔亚,原世界政府最高权力中枢,现已由宇智波一族接管。”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笔。
平时写稿子他从来不这么慢。
他当了一辈子记者,写稿子从来不假思索,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笔下生风。
可今天每一个字他都要在脑子里过两遍。
不是怕写错字,是怕写多了。
“原世界政府最高统治者伊姆,已被宇智波一族于香波地群岛之战中击杀。
原五老星全员死亡。
原神之骑士团全员死亡。
原海军本部元帅战国、海军英雄卡普、海军大将萨卡斯基、海军大将波鲁萨利诺等,已被宇智波一族封印。
原海军大将库赞、荒牧,战死。”
他停了一下,看着稿纸上这几行字。
没有形容词。
没有“惨烈”、没有“震惊”、没有“史无前例”。
就是这些人,这些结果,一行一行地落下来。
比任何形容词都沉。
他继续写。
“原世界政府治下天龙人阶层,已于圣地玛丽乔亚全数死亡。
原圣地内所设奴隶制度,已由宇智波一族废除。
所有奴隶已获自由,正在重新安置中。”
写到这儿他搁了一下笔,想起那天在玛丽乔亚街道上看到的场景。
那些跪在墙角、眼睛空洞的奴隶们,铁项圈锁在脖子上,链子钉在墙里。
他当时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没敢多看,可现在写稿子的时候那些画面全都回来了。
他想了想要不要把这些画面写进去。
夏因说了,写事实就行。
这些也是事实。
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展开。
他只是在稿纸上多补了一句。
“宇智波一族已宣布,自今日起,世间再无贵族,再无特权,众生一律平等。
任何违反宇智波一族律令者,无论出身、无论地位,一律依律惩处。”
他把笔搁下来,把稿纸拿起来从头读了一遍。
读完了,他放下稿纸,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稿子很短,比他平时写的任何一篇头版都要短。
可他觉得够了。
夏因说得对。
事实本身已经够让人害怕了。
用不着他去添油加醋。
他重新拿起笔,在稿纸末尾加了一行:“本报社长摩尔冈斯,于圣地玛丽乔亚亲历报道。”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把稿子递给外面等着的副手。
“排版。明天一早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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