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景站在原地,看着二楼的灯亮起来,许久未动。
秋容捧着点心走进后院时,瞧见的便是自家公子失魂落魄的模样。
“公子,这点心……”
扶景闭了闭眼。
“送去小厨房吧。”
“不给小姐了?”
“不必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竟显出几分少见的狼狈。
这一夜,扶景独自在书房枯坐到天明。
案上的灯油添了两次,窗外的月色渐渐隐去,天边浮起一层灰白。他想过无数种自己与扶楹的以后,却没有一种能让他真正接受。
继续做兄妹,看着她与旁人成婚?
他做不到。
将自己的心意告诉她?
他不敢。
若扶楹因此厌恶他,避他如蛇蝎,他又该如何?
书房里静得只剩灯花爆开的细响。
扶景低头看着腰间的荷包,指腹缓缓抚过上头的竹叶纹。
他向来自诩心性坚定。
读书、科考、仕途,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考量。哪怕年幼时搬来昭淮府,他也能冷静替家中谋划日后的生计。
可情之一字,根本由不得他筹谋。
既无法控制,便不再逃了。
他无法忍受旁人轻易取代他在满满心中的位置。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秋容抬手正要敲门,书房门已经从里面打开。
他看见扶景,吓了一跳。
“公子,您一夜没睡?”
扶景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嗓音也有些沙哑。
“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秋容怔了怔:“是。”
秋容转身走出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自家公子神色虽憔悴,眼底却已不见昨夜的颓然,反倒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半个时辰后,扶景换上一袭雪青色长衫,长发束得一丝不乱。除却眼下那点极浅的倦色,已看不出一夜未眠的痕迹。
他从书架上取出两本棋谱,又挑了一本自己年幼时看过的入门残局,径直朝扶楹的院子走去。
还未穿过月门,院内便传来一阵笑声。
是扶楹。
扶景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眉眼间也添了一点笑意。
他已有许久没听见满满这样笑了。
可当他穿过拱门,看清树下的情形时,唇边才浮起的笑意瞬间僵住。
扶楹院中有一株芙蓉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幼时他们还住在竹坞村时,兄妹二人便喜欢并肩坐在院中看书。后来搬到昭淮府,扶景特意寻来这株芙蓉树,亲手栽在她窗前。
树下的石桌旁,也一直放着两个位置。
一个是扶楹的,另一个是他的。
可如今,他的位置上坐着韩思源。
两人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韩思源手里执着白子,正指着棋局同扶楹解释什么。
“这一处不能只看眼前。你若落在这里,看似吃了我两枚棋子,实则会把自己的退路堵死。”
扶楹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黑子落在另一处。
“那我下这里呢?”
韩思源一怔,随即失笑。
“楹妹妹这是要弃车保帅?”
“我只是不想被你牵着走。”扶楹弯着眼睛道,“若按你的法子一步步来,我岂不是输定了?”
韩思源看向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是我小看楹妹妹了。”
脚步声惊动了树下二人。
扶楹与韩思源同时抬头。
看见扶景,扶楹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哥哥怎么来了?”
扶景握着棋谱的手紧了紧,面上却半点不显。
“昨日听你说想学棋,便找了几本入门棋谱给你送来。”
他说着走到石桌旁,将棋谱放到扶楹面前。
“都是我从前看过的,里头有些批注,应当比外头寻来的更适合你。”
韩思源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温声道:“扶大哥有心了。我今日也带了两本,只是楹妹妹聪慧,看了几页便觉得浅显,我才陪她下了一局。”
“韩公子是客,哪里好总麻烦你。”
扶景在那个“客”字上停了一瞬,随后垂眸看向扶楹,语气温和下来。
“日后有不懂的地方,只管来问我。自家哥哥就在眼前,总不好麻烦外人。”
“外人”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楚。
韩思源面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扶楹抬眸看了扶景一眼,没有出声。
扶景已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的衣袖轻轻碰在一处,他像从前那样提起茶壶,先将扶楹杯中放凉的茶倒去,又重新添了半杯温热的。
“晨间微凉,不能贪凉。”
他抬手摸了一下杯壁,确认温度合适,才将茶盏推到她手边。
“你脾胃弱,凉茶喝多了,午后又该难受。”
扶楹垂眸看着那杯温茶,半晌没有动。
扶景以为她仍在生气,声音低了些。
“满满,喝一口。”
扶楹这才伸手捧住茶盏,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氤氲热气遮住了她的眉眼,以及悄悄弯起的唇角。
韩思源端起茶盏,目光在扶家兄妹之间转了一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扶景虽始终言辞有礼,待他却隐隐带着几分敌意。
可他与扶景今日才是头一回正式见面,往日也无甚过节。
韩思源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多想。
扶景是扶楹的哥哥,他日后若想……自然要与扶景好好相处。
想到这里,他看向扶景,笑着开口:“听楹妹妹说,扶大哥也善棋。今日既然碰上了,不知我可有荣幸与扶大哥手谈一局?”
扶景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侧过脸,看了扶楹一眼,心底的阴郁散去些许,嘴角也微微勾起。
满满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只是扶楹垂眸捧着茶盏,像是没有察觉他的目光,连眼睫也未曾抬一下。
扶景唇边的笑意淡了淡,转而看向韩思源。
“韩公子相邀,自然可以。”
韩思源让开棋盘前的位置:“扶大哥请。”
扶景坐到扶楹身侧,将石桌上的几本棋谱往旁边推了推。
棋局重新摆好。
韩思源将棋盒推过来,客气道:“扶大哥先请。”
“来者是客,韩公子执黑吧。”
扶景说话间,又不动声色地朝扶楹靠近了几分。他本就坐在她身边,这么一挪,两人的衣袖便叠在了一处。
扶楹终于抬起眼睛看他。
扶景神色自若,仿佛半没有察觉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只温声道:“满满不用担心。”
扶楹眨了眨眼:“我担心什么?”
“自然是担心哥哥会输。”
“哥哥想多了。”楹捧着茶盏,慢吞吞往旁边挪了些,“我只是在想,你坐得这样近,一会儿若是落错了子,可别怪在我身上。”
扶景眼底浮起笑意。
“不会。”
扶楹轻轻哼了一声,不再看他。
韩思源坐在对面,将兄妹二人的话听得清楚,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古怪感又冒了出来。
只是不等他细想,扶景已经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
白玉棋子衬着修长的手指,泛出温润微光。
“开始吧。”
他语气淡了下来,唇角也重新压平。
韩思源点头,执黑先行。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轻响。
起初,两人下得并不算快。
韩思源行棋稳妥,步步为营,每落一子都留有退路。扶景则与他截然不同,看似落子随意,实则处处藏着后手,不过十余手,白子便已悄无声息占住棋盘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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