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达从京城回来后的第二天，正式约谈了钱永明。
约谈地点选在省纪委三楼那间专门用于谈话的房间。
钱永明走进来的时候，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
他在靠墙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是在参加一次常规的工作谈话。
陈远达在他对面坐下来，胡昱珩坐在旁边，桌上放着一台录音笔和一个文件夹。
陈远达没有急着开口，先把录音笔按亮，然后翻开文件夹。
“钱永明同志，今天叫你来，是想核实几个情况。”
“你说。”
钱永明的语气很平。
陈远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自己面前：
“周海波在专案组期间，已经被证实向外部传递案件信息。
他交代了进入专案组的经过。
他的抽调审批材料上，案件管理室的审批意见是你签的。”
钱永明看了陈远达一眼：
“周海波的抽调手续是正常的程序，我按流程签的字。
案件管理室负责审核抽调人员的资格，我当时认为他符合条件，就批了。”
陈远达没有接话，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了钱永明面前。
那是一份通话记录摘要，上面列着钱永明在周海波进组前一周与一个京城号码的三次通话，时间、时长、基站定位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三通电话，你打给谁的？”
钱永明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份记录，目光在“基站定位——
京城朝阳区”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工作上的联系，具体是谁记不太清了。”
陈远达没有追问，又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这次是一份更详细的通话记录，显示那个京城号码近三个月内还与省城开发区一个预付费号码有过两次联系，而那个开发区号码的使用者已经确认是刘桂香——
钱永明的远房亲戚。
“你认识刘桂香吗？”
钱永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认识。她是我远房亲戚，在开发区开了一家咨询公司。”
“你跟刘桂香之间有没有通过她转达过什么？”
“没有。”
钱永明的回答很短。
陈远达没有再追问，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钱永明同志，今天主要是初步了解情况。你可以先回去想一想，明天上午十点，我们继续谈。回去之后，不要与外界联系。”
钱永明站起来，走出谈话室。
他穿过走廊时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左顾右盼。
但陈大鹏注意到，他走进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继续走了。
钱永明离开后，陈远达没有立刻收走桌上的材料。
他坐在原位，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钱永明的回答滴水不漏，每句话都把自己放在“按程序办事”的位置上。
但他在看到那份详细通话记录的时候，手指动了。
那个动作很小，但陈远达注意到了。
“他认识刘桂香，也承认那三通电话的存在，但他把打电话的原因说成‘记不太清了’。
一个在案件管理室干了这么多年的人，不会轻易说出‘记不太清’这种话。
他说记不清，本身就是一种回避。”
胡昱珩接话：
“他需要时间判断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那就给他24小时。”
陈远达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好。
“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开始。”
……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正赶往开发区。
陈大鹏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刘桂香那家咨询公司的注册地址——
开发区科技路某栋写字楼的三楼。
车子在楼下停稳后，他和另外两名同事下了车，上到三楼。
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印着公司名称。
里面只有一个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低头看手机。
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在来人身上停了一下，没有站起来：
“你们是？”
陈大鹏出示了工作证：“省纪委的。刘桂香？”
女人放下手机：“是我。”
“有一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刘桂香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没有挣扎，站起来拿起外套和手机，跟着陈大鹏下了楼。
在刘桂香被带离的同时，另外两名同事留在办公室里进行搜查。
办公桌的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有几本账册。
翻开第一本时，里面记录的金额不大，主要是房租、水电、办公用品之类的日常支出。
翻到第二本时，中间有几页被折了角，上面记录着几笔金额明显超出日常经营范围的款项——
每笔在五万到十万之间，备注栏只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
但能辨认出其中有“京城”和“项目”字样。
那几页被拍了照封存，连同账本一起带回专案组。
……
当天晚上，刘桂香被带进谈话室。
她坐在椅子上，身体比白天略微僵硬了一些。
陈大鹏坐在她对面，先把那本手工账本放在桌上，然后问了她第一个问题：
“这几笔钱是替谁收的？”
刘桂香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钱永明让我收的。他说是朋友转过来的，让我帮忙过一下账，没有说具体是什么钱。”
陈大鹏问：“你跟钱永明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表哥。”
“那几笔钱收到之后，你转给谁了？”
“也是转给钱永明指定的账户，他说怎么转我就怎么转。”
陈大鹏把那几页账本的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你转给钱永明指定账户的金额，跟记录上的金额能对上吗？”
刘桂香低声说了一句：
“能对上。”
她没有再辩解什么，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算硬，但也没有慌乱，更像是一个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问到的人。
陈大鹏没有继续追问，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你暂时不能离开专案组安排的区域。明天上午，还会有人来问你。”
……
第二天上午，钱永明再次走进那间谈话室。
他在椅子上坐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然后主动开口：
“我想好了。”
陈远达坐在他对面，没有接话。
“周海波的推荐材料是我签的。”
钱永明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
“有人联系我，说想安排一个人进专案组。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人是周海波，也不知道他进去之后要做什么。对方只说是‘帮忙关照一下’。”
“谁联系你的？”
“刘桂香。她给我传了一个电话，说京城那边有人想安排人进来。”
“京城那边是谁？”
钱永明沉默了一下：“对方没有说名字，只是通过刘桂香传话。我当时没有追问是谁，因为——我觉得这个忙可以帮。”
陈远达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行字，然后放下笔：
“你说你觉得这个忙可以帮，是因为对方承诺了什么，还是因为你认为这么做不会有什么风险？”
钱永明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两者都有。”
谈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钱永明没有再说什么，陈远达也没有再追问，合上了文件夹：
“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钱永明一眼，没有再说别的。
胡昱珩转头看向陈远达：
“陈主任，我感觉他没有说真话，一口否认不知道对方是谁，这怎么可能？”
陈远达冷笑：“不见棺材不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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