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姜青禾带着北库三张账下山。
新作坊账夹也带着。
黄纸封皮,黑字写着未启用账。
周小兰把账夹递给她时,还特意用麻绳绕了一圈。
“没启用,也得捆好。”
姜青禾笑了笑。
“等我回来,还是这四个字。”
陆砺川陪她走到县城旧糖厂外。
他没有进学习点,也没有替她拿申请表。
只在旧厂北门外看了一圈。
“我先看路。”
姜青禾点头。
“我先看字。”
北库小院门口,高管理员已经等着,方干事、贺营业员和魏老师也到了。
高管理员脸色不好。
“昨晚门房说北门锁扣没挂紧。我早上来看,后墙字还在。”
他开了院门。
姜青禾没进正屋,直奔后墙。
后墙灰白,靠中间的位置,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贵院赔钱。
字不大,却正好对着院内晒地。
谁一进院,先看见它。
贺营业员气道:“这也太缺德了,先擦了吧。”
“不擦。”
姜青禾把布包放下。
“先记。”
方干事已经拿出笔。
字高。
位置。
粉末。
发现人。
高管理员站在旁边,尴尬得耳根发红。
“这院还没租出去,就叫人写成这样,是我没管好门。”
姜青禾没有顺着骂。
“先看字从哪进来的。”
她让贺营业员拿出白纸,贴在墙下,不碰字,只接掉下来的粉。
粉末不多,落在纸上发白,里头还混着一点灰。
魏老师看了一眼。
“似粉笔,也似石灰。”
姜青禾说:“写粉末待核。”
她又量字的位置。
字在成人胸口高,不是孩子随手乱画。
最后一个钱字收笔压得重,墙面掉了一点白灰。
方干事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也记?”
“记。”姜青禾说,“写字的人是想让进院的人先看见,不是胡乱涂。”
钱广源不在眼前,可他昨晚那句“贵院子赔钱”的意思,已经换成了墙上的字。
话能赖掉,墙赖不掉。
陆砺川从后墙外绕回来。
“后墙窄路有脚印。”
他说得很短。
众人跟到后墙外。
窄泥路上有两串脚印。
一串从旧厂北门方向来,脚掌压得深,停在后墙排水盖旁。
另一串浅些,似来回走了两趟。
陆砺川蹲下,没有碰。
“昨晚没下雨,脚印还清。有人在这里停过。”
魏老师盯着排水盖。
“这盖子昨天不是这样。”
昨天铁篦子虽然旧,但平放着。
今天靠墙那一角翘起,露出下面黑沟。
姜青禾拿树枝用树枝一拨,铁篦子晃了晃。
方干事脸色变了。
“被撬松了?”
魏老师说:“若下雨,脏水倒灌,院里晒地就不能用了。”
这话比粉笔字更重。
粉笔字能擦。
排水盖若不查,试用当天一场雨就能毁掉场地名声。
姜青禾蹲下看铁篦子的边。
篦子一侧有新刮痕,旧锈被蹭掉,露出一点暗灰铁色。旁边泥上有半截木片,似撬东西时折下来的。
陆砺川用树枝拨开木片。
“不拿手碰。”
姜青禾看他一眼。
“封。”
贺营业员立刻取纸包。
木片不大,可和粉笔字一样,都说明昨夜有人不只是写几个字。
有人动了排水盖。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姜青禾把两件事分开写。
粉笔字。
排水盖松动。
“流言归流言,安全归安全。不能让几个字吓退,也不能装没看见排水盖。”
钱广源的声音从窄路口传来。
“姜同志,北库还没租,后墙就被人写字,排水盖也不稳。你说这样的贵院子,租了不是赔钱是什么?”
他站在路口,似正好路过。
陆砺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姜青禾也没被他带走话。
“你来得正好。昨天你说北库贵,今天墙上就写贵院赔钱。你看见谁写的吗?”
钱广源摊手。
“我哪知道?县城说闲话的人多。”
“那就写钱广源到场,未见写字人。”
方干事照写。
钱广源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高管理员转身去找门房钥匙本。
“北门昨晚不该开。我去问。”
陆砺川起身。
“北门、后墙路、排水盖,三处要一起改。”
他说完,看向姜青禾。
“租不租,你定。我只说安全。”
姜青禾点头。
“安全也写进整改。”
高管理员看了看陆砺川,又看姜青禾。
他原先还有点担心。
军属院的人来租场地,男人又是连长,万一一句话压下来,旧厂这边不好办。
可陆砺川一句租不租你定,把场地事推回姜青禾手里,也把旧厂的明账规矩放回桌上。
高管理员心里那口气松了。
“安全整改厂里能配合一部分。门闩和北门锁,我们自己查。排水盖若是你们用,也得你们出料加固。”
姜青禾立刻说:“写厂里负责旧锁检查,租用方负责使用内加固材料,具体等申请后再定。”
高管理员点头。
“对,不能现在就算你们的。”
这一句,又把北库从“已经租了”的坑里往外拽了一步。
魏老师立刻接上。
“卫生整改和安全整改并列。吃食作坊不能只看盆和纱窗,人进出也要管。”
方干事新开一页。
北库二次看场地。
粉笔字待核。
排水盖松动,需加固。
后墙窄路需标线。
旧厂北门需上锁。
陆砺川又补了一句。
“标线不拦白天看场地,只拦夜里乱进。谁要白天看,从正门登记。”
魏老师说:“这句好。否则有人又说画线就是占院。”
姜青禾把“白天正门登记”写到安全页旁边。
她发现陆砺川回来以后,并没有把她的场地线抢过去。
他只是把危险点指出来,再退回安全的位置。
这比他替她把钱广源骂回去更让人踏实。
高管理员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门房钥匙登记本。
他脸色更难看。
“昨晚北门小钥匙借出去过。”
方干事抬头。
“谁借的?”
高管理员把本子摊开。
昨晚那一栏,字写得潦草。
借钥匙人只写了一个字。
钱。
窄路上一下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到钱广源身上。
钱广源脸色一沉。
“县城姓钱的不止我一个。”
姜青禾却先抬手。
“不认人。”
她看向方干事。
“写登记名只一字,钱,待核。”
陆砺川站在她身侧,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似一堵墙,把那些急着定罪的目光挡了一下。
姜青禾把新作坊账夹压在北库记录上。
“名字不写全,就查为什么不写全。”
她看着那一栏“钱”。
“北库还没租,钥匙规矩先破了。”
钱广源冷笑。
“姜同志,一把旧门钥匙,你也能扯出规矩?”
“能。”
姜青禾把登记本推回给高管理员。
“明天起,借钥匙写全名、用途、归还时间。写不全,不借。”
高管理员咬了咬牙。
“这条我认。”
他认得并不轻松。
旧厂房多年没人正经管,谁借把钥匙、谁抄条旧路,过去都靠脸熟。
可脸熟这两个字,刚刚差点把北库也变成第二个南屋。
高管理员把钥匙本合上,又重新打开。
“不等明天。从今天起改。”
钱广源忽然笑了一声。
“高叔,你以前可没这么麻烦。”
高管理员看他。
“以前没出粉笔字,没撬排水盖,也没人把姜同志名字填到南屋拟用上。”
这话说得直。
钱广源脸上挂不住。
吴嫂跟来看热闹,站在院门外接了一句。
“麻烦点好。我们做吃食的,最怕别人省麻烦,最后叫我们赔名声。”
几个学员跟着点头。
昨日还觉得姜青禾事多的人,今天看见粉笔字和撬松的排水盖,心里都变了。
事多,有时候是替后头挡事。
方干事把笔重重落下。
北门小钥匙登记不全。
需整改。
钱广源的脸,比墙上的粉笔字还白了一分。
姜青禾把“贵院赔钱”四个字最后又看了一遍。
这四个字想让她退。
可退不退,不该由墙上的脏字决定。
该由排水、钥匙、租金和明账决定。
也由她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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