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最近睡得很浅。
以前她沾枕头就能睡着,白天画符太累了,手指被符笔反噬得生疼,精力耗尽之后身体会自动关机,倒头就睡到天亮。
但自从突破二品符箓师之后,订单量上去了,画符的强度反而下来了,手指也不像以前那样天天疼得钻心。
身体没那么累了,脑子就开始有余力去想一些以前没精力想的事。
比如林墨手腕上蔓延的黑色经脉,比如他最近频繁的深夜外出,比如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她越来越陌生的灵草药味。
这天夜里她又醒了。
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摸,被窝是凉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残留着林墨头发的气味,她把枕头抱在怀里,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这个枕头上曾经还有另一个人的气味,青玄。
小时候青玄怕打雷,每次雷雨天就会抱着小枕头跑到他们床上,挤在两人中间,叽叽喳喳地讲他在后山看到的各种虫子和野果。
那时候林墨还不是“绝灵之体”,或者说,那时候柳如烟还不知道他是绝灵之体。
林墨在天玄宗炼丹阁当讲师,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袖子里总会藏几颗炼丹阁里分发的低级丹药,偷偷塞给青玄,说是“爹自己炼的”,然后冲柳如烟挤挤眼,不让她拆穿。
后来绝灵之体被查出来,林墨被发配去教新人辨认草药,收入砍了大半,人也沉默了很多。
但每天晚上还是会准时回家,帮柳如烟晾符纸,教青玄认字,偶尔还会讲炼丹阁里那些师兄弟的糗事逗她笑。
那时候的家里有烟火气,灶房里飘着炖菜的香味,院子里挂着花花绿绿的符纸,青玄趴在桌上一边写大字一边跟林墨斗嘴。
那时候的柳如烟半夜醒来,身边永远有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还在,又好像不在了。
林墨的身体还在她身边,那张瘦削的脸、那双被绝灵蚀脉症折磨得微微发抖的手、那个弓着背在桌前写写画画的侧影,都是她熟悉的。
但他身上多了一层她穿不透的东西。
她好几次在他深夜出门之后走到地窖入口,站在那里看着黑漆漆的地窖门,手伸到门把手上又缩回来,反反复复,最后总是默默转身回屋。
她不是不怀疑,她只是还没准备好。
万一推开门之后看到的东西是她无法承受的呢?万一那片蓝色的光真的跟梦里一模一样呢?万一她的丈夫、青玄的父亲,就是满城追查的那个禁药贩子呢?
她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答案。
这天傍晚,柳如烟趁林墨不在家的时候,去了一趟地窖。
地窖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偷偷摸摸的事。
她在自己家里,进自己丈夫的地窖,却心虚得像在做贼。
地窖里很干净,几件旧家具,几个空箱子,墙上什么都没有。
她注意到墙上的墙皮有几处颜色跟周围不一致,像是被铲掉之后重新糊上去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新墙皮,指尖感受到粗糙的泥灰颗粒。
然后她开始仔细检查地窖里的每一个角落。
旧柜子里只有几本翻烂了的手札和几件旧衣服,木箱里是空的,但箱子底部的灰尘有明显被拖拽过的痕迹,显然之前装过重物。
角落里堆着几块已经耗尽了灵力的废弃火晶石,表面烧得焦黑。
角落里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
有几个空瓷瓶底部残留着极淡的蓝色粉末,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对着光仔细看,粉末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幽的蓝光,跟她最近听说的那种蓝色禁药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看着指尖上的蓝色粉末,手指开始发抖。
她在地窖里站了很久,然后把那些蓝色粉末仔细擦干净,把木盒放回原处,把地窖恢复成她进来之前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走回地面,关上地窖的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没有哭,没有崩溃,只是把右手贴在地窖的门板上,轻声说,“林墨,你到底在干什么?”
当天晚上林墨回家的时候,她端上了一碗热汤,语气跟往常一样温柔。
“墨哥,今天累不累?我看你最近老往外跑,身体吃得消吗?”
林墨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表情自然地回答。
“还好,最近在帮几个散修朋友讲炼丹基础课,他们凑了点灵石请我,盛情难却。”
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闲聊的语气问,“哦?是哪几位道友啊?我认识吗?”
林墨夹菜的手没有停顿,“你不认识,是黑水集那边的新面孔,刚入行的小散修,什么都不懂,从头教起比较费时间。”
柳如烟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给林墨又盛了一碗汤,“墨哥,你多喝点补补身子。”,然后起身去灶房收拾碗筷。
进了灶房之后她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撑在灶台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墨骗她。
在柳家寿宴上他被所有人当空气羞辱的时候没有骗她,绝灵蚀脉症发作疼到在地上打滚的时候没有骗她,但现在他在骗她。
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滴水不漏、态度坦然,但那份从容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一个人如果真的是去给散修讲课,不会把每一个细节都说得那么圆。
他和她之间第一次有了一道真正的墙。
又过了两天,她去坊市符箓师协会参加例会。
刚坐下,上次那个孟修士就凑了过来,表情比上次更微妙。
“妹妹,你可算来了。最近听说了吗?净丹行动又抓了一批人,这次审出了不少东西。据说那个蓝魄的源头已经锁定了,就在咱们这片。而且,”孟修士压低了声音,眼睛直直地盯着柳如烟,“据说那个丹师不简单。他炼的丹没有丹火痕迹,不是正统炼丹术。炼丹师公会的人非常重视,已经派了专人来查。有人怀疑这个丹师以前可能是宗门炼丹体系里的,因为某种原因才沦落到黑市。”
柳如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这种消息听听就好,”她说,“跟我们这些画符的又没什么关系。”
孟修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柳如烟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停留在自己身上,像一条细小的针在皮肤上轻轻划过,不疼,但让人浑身不舒服。
回家之后柳如烟开始翻找林墨的旧物。
她不是第一天想翻,但今天是第一次真的动手。
在一个旧箱子的底部,她找到了一叠写满字的纸。
那是原主林墨的炼丹手札,记录了林墨在天玄宗炼丹阁工作期间的所有心得。
她以前翻过这些东西,当时只觉得是些枯燥的炼丹笔记。
但这次她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之后,发现了一件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事。
炼丹手札里反复提到一个理论,关于炼丹火候的精确控制和药材有效成分的标准化提取。
这些想法在当时的天玄宗炼丹阁被认为是异想天开,原主也因此被同僚嘲笑“没有灵根还想革新丹道”。
但这些想法被明确记录在手札里,写了整整几十页。
柳如烟忽然意识到林墨最近反常行为的源头,也许就是这些手札。
当年被嘲笑的那些理论,也许被林墨以某种方式实现了。
这个发现让柳如烟的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这解释了林墨为什么会突然对炼丹产生如此大的热情。
但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林墨现在做的事跟禁药有关。
她把那些发黄的手札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局面。
如果林墨只是在实现自己的愿望,她有什么资格阻止他?
但如果林墨在这个过程中走上了歪路,她又该怎么拉住他?他是为了谁才这么拼命的?
是为了她,为了青玄,为了这个家。
所以她不敢戳穿,她怕戳穿了,这道墙会变成悬崖,而她的丈夫已经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她怕自己一句话就把他推下去。
两天后的晚上,林墨从炼丹作坊回来。
柳如烟坐在灯下缝补他的旧法袍,看见他进门时脸上疲惫的神色,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林墨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
灯芯烧得正旺,火苗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柳如烟放下针线,看着林墨的脸,声音轻柔如常,“墨哥,今天我去坊市,又听到了一些关于蓝魄的消息。他们说那个丹师用的不是丹火,是用别的办法炼的。你说这种人,如果抓到了,会怎么处置?”
林墨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柳如烟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然后他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回答,“按青云宗的规矩,废其丹田,打入镇魔渊。”
柳如烟低下头继续缝法袍,手指稳得跟平时一样,针脚细密均匀,法袍的布料在她指尖轻轻翻动。
她的眼泪落在那件法袍上,洇开一朵深色的水渍。
“青玄就在执法堂。”她低着头,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
“什么?”
“没事。”
林墨站起身走到柳如烟身边,伸手按在她肩膀上,感觉到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柳如烟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但力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像是握着什么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她仰头看着林墨,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目光里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坚定。
“不管你在做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她说。
林墨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柳如烟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他感受着她手指上那些旧伤疤的触感,粗糙的、凹凸不平的,每一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前世实验室爆炸的那个瞬间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他错了,他上辈子攒下的所有运气,大概都用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柳如烟,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但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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