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跪在地坪上。额头砸破了。
血水糊在二十四度的地坪上。他站起来。
胸前银色的“B”字标识闪着光。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城市正中央那座三十三层高的凌霄大厦。
他是个在垃圾堆里掏了十年的黑户。没人认得他。
现在,他是B级工程师。
汉东不看背景。晏清风就是最大的背景。
陈皮大步走开。
两台四足清洁机甲滑行过来。底部的微波探头射出白光。
地坪上的血渍瞬间气化。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街道恢复一尘不染。
行人穿着各色制服。看着全息面板上的进度条,行色匆匆。
这里没有闲人。只有运转的齿轮。
街角,走过来一个格格不入的男人。
巴博斯。前南美矿坑的监工头子。
他靠着倒卖两吨高密度锂矿,换了一张“三天探亲证”。
电子卡片别在胸口。
他脖子上挂着一根大拇指粗的金链子。
十根手指上,戴着八个大金戒指。
走起路来,金属碰撞。叮当乱响。
在旧时代,这叫排面。
在三十八度的外城废土,这身行头能换十个人的命。
巴博斯迈着八字步。军靴踩在光洁的地坪上。
二十四度的冷气吹在脸上。他打了个哆嗦。
在南美,他习惯了六十度的矿洞。习惯了皮鞭抽打在肉上的血腥味。
汉东太干净了。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清新剂味。
干净得让他觉得浑身难受。
他伸手摸了一把脖子上的金链。沉甸甸的。
他觉得,只要有金子,在汉东照样能当爷。
巴博斯大步往前走。
路过几个穿着灰布工装的D级劳工。
他故意挺起胸膛。把金链子亮出来。
劳工们低着头,看着手环上的任务坐标,从他身边绕过去。
连眼皮都没抬。
巴博斯咧开嘴。露出两颗镶金门牙。
“一群穷鬼。”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口水刚脱口。旁边一个垃圾回收桩弹开。
微型吸尘口瞬间把口水吸入。气化。
巴博斯没在意。他饿了。
他走到街边一家合成肉餐厅。
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冷气更足了。空气里飘着变异肉烤熟的油香味。
餐厅很大。坐着十几个人。
穿着蓝的、灰的制服。都在低头吃饭。
没人说话。只有刀叉切肉的刮擦声。
巴博斯走到点餐台前。
前台没活人。只有一块悬浮的全息面板。
旁边站着一个机械点餐员。金属外壳泛着冷光。
巴博斯从兜里掏出一根金条。
他把金条往不锈钢台面上一拍。
“啪!”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开。
他扯着嗓子喊。“全包了。把最好的肉端上来。剩下的客人清出去。”
点餐员的镜头闪了一下。红光扫过金条。
面板上弹出一行红字。
“只接受凌霄积分。非通货,拒收。”
巴博斯皱眉。
他拿起金条。重重敲了两下台面。
“长没长眼睛?这是金子。能买下你们这半条街!”
点餐员没动。屏幕直接熄灭。
拒绝服务。
巴博斯觉得落了面子。
他在南美矿区,要是有人敢这么对他,他早就把人塞进碎矿机里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圈餐厅。
靠窗的桌子前。坐着个老头。
老头穿着灰布工装。左胸印着“D级后勤”。是个环卫工。
他手里捏着一块肉饼。正在嚼。
嘴角沾着一点肉汁。
巴博斯走过去。拉开老头对面的椅子。
一屁股坐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啦”一声锐鸣。
老头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嚼肉。
“老东西。”巴博斯用戴着戒指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没听见老子说话?我包场了。”
他把金条推到老头鼻子底下。
“拿着这块金子滚。够你这穷鬼吃一辈子了。”
老头咽下嘴里的肉饼。
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他看了一眼那块金条。
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看垃圾一样的冷漠。
在汉东。黄金是导电性能差的工业废料。
没人要。连微型聚变电池的边角料都不如。
老头没说话。没去碰那块金条。
他抬起手腕。点了一下手环。
“服务终止。我吃饱了。”老头对着手环说。
餐桌中间弹出一个垃圾回收口。
老头把包装纸扔进去。回收口闭合。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全程没看巴博斯一眼。
那种无视。是骨子里的蔑视。
就像看一个从三十八度化粪池里爬出来的原始野人。
巴博斯火了。
他猛地站起来。
一巴掌拍在餐桌上。震得不锈钢桌面嗡嗡响。
桌上的水杯翻了。水流了一地。
“你装什么!一个穿灰布的臭扫地的!”
他大声吼。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
他伸手去抓老头的工装领子。
巴博斯胳膊上全是横肉。
他以为自己这一手,能把这瘦老头提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在废土,暴力是解决一切不服的唯一法则。
他手刚伸出去一半。
餐厅里突然静了。
刀叉碰撞声全停了。
巴博斯感觉后背一凉。
他转过头。
周围十几张桌子。
那些穿着蓝色、灰色制服的人,全放下了餐具。
他们没有站起来。没有叫保安。
甚至连周远手底下的安保机甲都没惊动。
这些人只是坐在原位。转过脸。
看着巴博斯。
十几道目光冷冷地钉在他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看热闹的兴奋。
只有看智障的冷漠。
看一个系统漏洞的虚无。
他们同时抬起左手。
手腕翻转。
十几块幽蓝面板,在半空齐刷刷地亮起。
上面跳动着他们各自的身份编码和积分余额。
每一串数字,都是他们在汉东这台精密机器里的权限。
蓝光交织。打在巴博斯的脸上。
他僵住了。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突然觉得喘不过气。
二十四度的冷气,像一根根冰锥,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在南美,他靠拳头和皮鞭说话。
在这里,没人跟他打架。
这种无形的阶级压迫感,像一座几千吨的液压机。
直接压碎了他的脊梁骨。
他脖子上的金链子,现在看起来像一条拴狗的铁链。可笑。滑稽。
巴博斯大腿根部的肌肉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抽筋的痛感顺着坐骨神经狂窜。
他两条腿像面条一样发软。
在原地疯狂打摆子。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