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闸门的防弹玻璃在身后闭合。
沉闷的撞击声切断了废土的哀嚎。
沙瑞金攥着那张塑料暂住卡。
二十四度的恒温冷气从街道两侧的管道吹出。
风吹过他的脸。
带走了他身上沤了半个月的汗臭和泥腥味。
一台巴掌大的引路无人机飞过来。
悬停在沙瑞金头顶。
投下一道幽蓝光束，指着外城边缘的方向。
沙瑞金迈开腿。
脚上的破皮鞋踩在无缝地坪上。没有一点沙土。
他跟着无人机，走进了分配的公寓。
八平米。
一张铁架床。一个水龙头。墙角堆着两套灰布环卫工装。
没有勤务兵。没有带院子的省委官邸。
只有头顶闪着红光的云霄AI监控探头。
沙瑞金坐在硬邦邦的铁床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粗糙的灰布衣服。布料磨手。
他没觉得委屈。
他大腿根部的肌肉还在发抖。
只要能留在汉东，只要每天能喝上一口净水。
京城那张要命的红头椅子，白给他都不坐。
第二天。
汉东外城，第二环卫区。
沙瑞金穿上灰布工装。左胸戴着D级标识。
手里拿着一把带电磁吸附功能的智能扫帚。
他弯着腰。沿着街道边缘推行。
街道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他走到了外城的一处隔离墙边。
这里是二十四度恒温区的最边缘。
一堵全透明的防弹玻璃墙，挡在前面。
墙外，是三十八度的高温废土。
城中村角斗场。
沙瑞金停下脚步。
他隔着玻璃，看向墙外。
三十八度的热浪把黄沙烤得冒白烟。
空气里捂着发酵的尿臊气和死鱼般的酸臭。
角斗场的铁丝网里，有一群野狗。
还有一个人。
侯亮平。
沙瑞金浑身一僵。
他差点没认出这位曾经的汉东反贪局长。
侯亮平身上的旧西装早没了。光着身子。
皮肤被毒日头晒得脱皮。烂疮流着黄水。
他没有站着。
他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趴在发烫的沙地里。
铁丝网外。
一台后勤机甲抛进半块生肉。
肉发了黑。爬着几只绿头苍蝇。散发着腐烂的腥气。
生肉落地。砸起一片黄沙。
三条饿疯的野狗扑了上去。
侯亮平也动了。
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后腿猛地一蹬。整个人扑进狗群。
一条野狗张嘴咬住他的小腿。尖牙切开皮肉。
侯亮平连叫都没叫。
他一把揪住野狗的耳朵。
张开满是黑泥的嘴，一口咬在野狗的喉管上。
牙齿死命撕扯。
“嘶啦”。
野狗的喉管被活活咬断。
黑红的狗血喷出来。溅了侯亮平一脸。
他一脚踢开死狗。
双手死死护住那块发臭的生肉。
不管上面沾着的黄沙和狗毛。直接塞进嘴里。
连嚼都不嚼。喉结剧烈滚动，囫囵咽下。
沙瑞金站在防弹玻璃后。
胃壁在肚子里疯狂收缩。上下摩擦。
像有两把生锈的锉刀在生拉硬拽。
胃酸翻滚着往上顶。
“呕——”
沙瑞金张大嘴。干呕出一口黄绿色的酸臭苦水。
苦水砸在无缝地坪上。
他大腿根部的肌肉猛地拧成一团死结。
抽筋的剧痛顺着坐骨神经狂窜。
他疼得在原地疯狂打摆子。
牙齿上下磕碰。“咯咯”作响。
他死死咬住舌尖。咬破了。
血水在嘴里泛起浓烈的腥味。
沙瑞金双手死死握住合金扫帚柄。
十根手指抠得关节泛白。
指甲盖在金属杆上生生劈裂。翻卷。
红血丝渗出来。糊在扫帚上。
那是侯亮平。
以前坐在办公室里，喝着明前龙井，满嘴法治和正义的侯亮平。
现在成了一条护食的真狗。
道心粉碎。
“老领导。”
一个嘶哑漏风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沙瑞金打了个哆嗦。转过头。
玻璃墙内侧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穿着破布条。身上散发着馊水味。
这是个黑户。
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摸进了外城边缘。
沙瑞金认出来了。
这是他以前在省委的秘书，小李。
小李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
眼珠子里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像个快饿死的鬼。
他死死盯着沙瑞金左胸的那张暂住卡。
幽蓝色的卡片，是汉东活命的唯一凭证。
“老领导。”小李喘着粗气。“你老了。干不了保洁。”
他往前逼近一步。
脚下的破鞋在地上拖出黑印。
“把卡给我。我替你活。”
小李从兜里摸出一块磨尖的废铁片。
铁片边缘带着铁锈。
他双手握着铁片，对准沙瑞金的脖子。
大腿打着摆子。扑了上来。
沙瑞金躲不开。
大腿还在抽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铁片扎过来。
距离他脖颈还有半寸。
“滴——”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空气。
云霄AI的探头闪烁红光。锁定小李。
“识别到非法越界。判定：暴力抢劫特许卡片。”
“执行物理抹杀。”
机械合成音砸下。没有给半秒钟的反应时间。
天空中的气候改造矩阵亮起蓝光。
一道手腕粗的防空激光，穿透二十四度的冷气。
笔直劈下。
“哧——”
激光正中小李的天灵盖。
没有惨叫。没有流血。
高能微波瞬间蒸干了他体内所有的水分。
小李保持着握铁片前扑的姿势。
皮肉在零点一秒内碳化。变黑。碎裂。
“哗啦。”
一堆人形的黑炭塌在地上。
废铁片掉在地坪上。融成了一块通红的铁疙瘩。
一股刺鼻的烤肉焦糊味，混着毛发烧焦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沙瑞金站在半米外。
他的脸被激光的余温烤得发烫。
眉毛卷曲。
他看着地上的那堆黑炭。
那是刚刚还跟他说话的活人。
云霄AI甚至不需要审判。一条命就这么蒸发了。
沙瑞金彻底崩了。
什么省委书记的阅历。什么大风大浪。
在晏清风定下的绝对暴力面前，全是一层纸。
括约肌瞬间松弛。
下半身直接失控。
“呲——”
一股温热的黄尿，顺着灰布裤管狂泻而出。
尿液浇在地上的黑炭边缘。
滋滋冒起白烟。
刺鼻的骚臭味，直接混进焦糊味里。冲进沙瑞金的鼻腔。
沙瑞金没有跑。
双腿软成面条。
“扑通。”
他重重跪在无缝地坪上。膝盖砸出闷响。
他跪在自己的尿渍里。
双手撑地。十指抠着刚才咳出的呕吐物。
他转过身。背对着玻璃墙。
面朝汉东主城正中央。
那座高不可攀的三十三层凌霄大厦。
沙瑞金腰弯下去。
额头狠狠砸向地坪。
“砰！”
皮肉磕破。血水混着冷汗流下来。
他没有停。
“晏爷……晏爷！”
沙瑞金嗓音嘶哑。老泪纵横。
他一边哭，一边疯狂磕头。
他终于明白晏清风为什么留他一条命。
晏清风要让他看。
看清旧时代的权力有多可笑。看清外面的世界有多惨。
只要在这个赛博帝国里，给晏清风当一条最听话的狗。
哪怕是扫大街。哪怕是跪在尿里。
他的晚年，也能得到绝对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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